老旧的帕萨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在平整的柏油公路上飞驰。
刘若辉靠在后座,额头轻轻抵住车窗玻璃。窗外,成片的绿意如同流动的画卷向后飞退,偶尔惊起几只白鹭,在清澈的溪流上盘旋。
“吱——”
车子在路口稍稍减速,一块暗红色的石碑一闪而过,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云溪乡。
刘若辉眼皮跳了跳。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一瞬间,记忆深处那些关于潮湿、霉味、甚至是血腥气的碎片,像是被这块界牌瞬间勾了出来。
这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龙兴的起点。
“辉哥,这地儿……咱真没走错?”张大胆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纳闷地直挠头,“我记得三年前这儿全是没过脚脖子的烂泥地,一刮风满嘴都是沙。现在这路修得,比省城的环线还顺溜。”
刘若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些错落有致的白墙灰瓦。
曾经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露天露台、落地窗和精致小院的现代民宿。
空气里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刺鼻的化学异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农家炊烟的味道。
“变了,全变了。”刘若辉轻声呢喃。
他原本想悄悄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可真当双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那股子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酸楚和欣慰,却怎么也压不住。
“前面停一下。”刘若辉指着一处名为“老矿工农家乐”的招牌。
那里曾是红星矿区的外围。
以前这儿是全乡最脏、最乱、也最绝望的地方。
刘若辉下了车,没带随从,只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休闲装,领口甚至还有些起球。
他像个普通的城里游客,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踱进了院子。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架巨大的紫藤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凉亭。
石桌上摆着刚摘下来的红柿子,几个游客正围坐在那儿喝着大碗茶,聊得热火朝天。
“老板,有热乎饭吗?”刘若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哎!有嘞!客官您里边请!”
一个穿着对襟汗衫、皮肤黝黑的汉子飞快地从后厨钻了出来。他手里还拎着把菜刀,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笑得一脸憨厚。
刘若辉看着这张脸,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这张脸,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矿井底下见过。
当时这汉子已经饿得脱了相,正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孙子。是刘若辉在那场暴动中,亲手把他们从阎王的皮鞭下抢出来的。
“想吃点啥?咱家这红烧肉可是刘书记……哦不,刘省长最爱吃的方子!”汉子一边熟练地在围裙上搓着手,一边热情地推荐,“还有这女儿溪的小鱼,刚捞上来的,鲜得掉眉毛。”
刘若辉眼眶热了一下。他压了压帽檐,声音有些沙哑:“就来碗面吧,加个蛋。再来一碟酸萝卜。”
“好嘞!您坐着!”
趁着等面的功夫,刘若辉在这农家乐里转了转。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那是当年获救矿工集体的合影。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年轻人,满脸血污,却笑得异常灿烂。
那正是刘若辉自己。
“那是咱们的救命恩人。”老板端着面走过来,见刘若辉盯着照片看,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没他,俺们这全家人现在估计都烂在后山的坑里了。可惜啊,刘局长……不对,刘书记当了更大的官,去平州造福更多人去了。”
汉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却透着股子由于日子变好而产生的底气。
“不过俺们这些老少爷们儿都念着他的好。你瞧这路,你瞧这水,全是他给俺们挣回来的。现在俺这小店,一到周末,省城的豪车都得排队。一个月挣得,比以前一年还多哩!”
刘若辉挑起一根面条,热气腾腾的水汽糊住了他的眼镜。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面很劲道。
汤很鲜。
那碟酸萝卜,还是当年那个味儿。
“老板,听说以前这儿有个姓马的所长,挺威风的?”刘若辉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汉子切菜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嫌恶,随后又变成了一种看破红尘的解气。
“你说马邦德?嘿,那孙子早进去了!前两天我还听人说,他在牢里还得天天背那什么警务条例呢。至于那个龙五……听说是死在了南边。”
汉子摆了摆手,像是要扇走某种晦气。
“不提他们,提他们脏了咱这儿的空气。现在云溪这天,比哪儿都蓝。”
刘若辉沉默着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轻轻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哎!这可不行!一碗面才十五块!”汉子急了,拿着钱就要追。
刘若辉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的小院,看了一眼那个正因为多拿了钱而一脸局促的厚道汉子。
刘若辉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没说自己的身份,只是眼神深邃地说了一句。
“老哥,好好干。这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直到那辆破旧的帕萨特消失在道路转角,农家乐的老板还愣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的那张钱。
又想了想刚才那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
怎么……
怎么那么像照片里那个拼了命救他们的少年?
……
山顶。
刘若辉站在曾经的“红军洞”外。
脚下,是蜿蜒如黑龙般的柏油公路,将一个个银亮亮的自然村串联在一起。
远处的高架桥正在施工,那是通往平州的高速扩建段。
在这片土地上,他曾经被羞辱,被构陷,被追杀。
但也在这片土地上,他赢得了这辈子最昂贵的财富——民心。
“书记,咱该走了。省里下午三点那个会,赵书记点名让您参加。”张大胆在身后轻声提醒。
刘若辉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山间的清气。
他看着满山的翠绿。
看着那些在梯田里劳作、偶尔抬起头冲着太阳憨厚一笑的乡亲。
他知道。
自己的这块“磨刀石”,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平州只是过客。
云溪才是港湾。
刘若辉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承载着他无数风雨的轿车。
他的步履前所未有的轻快,背影却显得格外的沉稳和伟岸。
“老张,回去之后,把云溪的这些数据整理一份发给发改委。”
刘若辉拉开车门,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朗而有力。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云溪。”
“走。”
“咱们去省里……接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