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村口。
那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依然静静地伫立着,像个沉默的守望者,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血火中涅盘。
树荫下,一个满脸褶子、腰背佝偻的老汉正坐在一块磨得发青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是村里的倔老头刘大爷,当年红星矿暴动时,他带头抡起了第一把铁锨。
刘若辉在老槐树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戴墨镜,也没穿那身显眼的行政夹克,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走到了老汉面前。
“大爷,讨口水喝。”刘若辉笑着开口,声音清亮。
老汉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他正准备指指旁边的小溪,可在看清刘若辉那张脸的一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啪嗒。”
那杆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就这么直挺挺地掉在了黄土地上,烟灰散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老汉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又揉了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刘……刘……”
“大爷,是我。”刘若辉弯腰捡起烟杆,拍了拍土,递了回去。
“刘书记!是刘书记回来了!”
老汉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那嗓门儿,震得树上的惊鸟扑棱棱乱飞。他扔下烟杆,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拼命地挥手,“乡亲们!快出来啊!刘书记!咱们的刘书记回来看咱们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吨当量级的水雷。
原本安静的村落,瞬间“炸”了。
“谁?谁回来了?”
“刘书记?是带着咱们修路那个刘书记吗?”
“哎哟我的天,快快快,把锅里刚煮好的腊肉端出来!”
刘若辉还没走到村委会,就被汹涌而来的人群给死死地围住了。
那场面,简直比过年接财神还要疯狂。
男人们顾不上擦手上的泥,女人们连围裙都来不及摘,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子挤在大人腿缝里,好奇地盯着这个“传说中的大英雄”。
“刘书记,您可算回来了!俺们天天盼,月月盼啊!”
一个大嫂挤到最前面,不由分说地抓住刘若辉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您瞧瞧,这是您给俺们修的路,这是您给俺们引的水!俺们家现在开了民宿,日子美得跟做梦似的!”
“刘书记,您怎么瘦了?是不是省里的工作太操心了?”
“快,去俺家,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热乎着呢!”
一声声“刘书记”,喊得刘若辉心里滚烫滚烫的。
在省委大楼里,所有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刘省长”或者“刘常委”。那些称呼带着敬畏,也带着疏离,更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客套。
唯独在这里。
在这片他流过血的土地上,这句“刘书记”,听起来是那么的顺耳,那么的让他想哭。
……
晌午时分。
云溪村的老广场上,几十张八仙桌一字排开。
这叫“百家饭”。
只有村里遇到天大的喜事,或者是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才会摆起的阵仗。
桌上没有那些精致的摆盘,全是地道的农家菜:大块的红烧肉、冒着热气的炖土鸡、清脆爽口的野山菌,还有那一坛坛自家酿的米酒。
刘若辉被生拉硬套地推到了正中央的主位上。
他左右看去,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那个被他从矿井底下一把拽出来的瘦猴,现在已经成了景区的保安队长,长得敦实了,穿着制服,精神抖擞。
那个当年送他万民伞的老村长,虽然头发全白了,但精气神极好,正颤巍巍地端起酒碗。
“书记,按规矩,您是省里的大官,咱们得按礼数来。”老村长声音沙哑,眼含热泪,“但按咱们云溪的规矩,您就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是咱们的亲儿子!这第一碗酒,俺们全村老少,敬您!”
“敬刘书记!”
上百号汉子同时站起身,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刘若辉鼻头阵阵发酸。
“好,这酒,我喝!”
刘若辉端起碗,仰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席间,刘若辉根本没机会动筷子。
这个递过来一块最肥的红烧肉,那个塞过来一只鸡腿,甚至还有个大妈,非要把自己兜里焐得温热的几个红枣往他手里塞。
“书记,您多吃点。您不在,俺们吃肉都不香。”
“书记,这是俺家娃考上大学的通知书,俺一直留着没舍得贴,就想等您回来给瞅瞅……”
刘若辉听着这些最朴实的话语,看着那一双双布满老茧却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在省里那些尔虞我诈的博弈,那些如履薄冰的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这一口热乎的红烧肉。
就是为了这一张张能挺直腰杆的笑脸。
就是为了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人敢把老百姓当成“牲口”来奴役!
“若辉,你想什么呢?”
张彪在一旁也喝得满脸通红,这铁塔般的汉子此时笑得像个傻子。
“我在想,这一仗,咱们真的打赢了。”刘若辉看着远处那条蜿蜒入山的柏油路,轻声感慨。
……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
尽管万般不舍,刘若辉终究还是要踏上归途。
省里的会议不等人,金海那条老狐狸还在阴影里窥视,他不能在这温柔乡里沉溺太久。
可当他走向那辆帕萨特时,整个人再次被震撼了。
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原本空空如也的后座和后备箱,此刻竟然被塞得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麻袋一麻袋的红薯,一篮子一篮子的土鸡蛋,甚至还有两大块刚熏好的腊猪腿,正明晃晃地挂在后座的拉手上。
“这……乡亲们,这可使不得啊!”刘若辉急了,赶紧往外搬。
“刘书记,您要是嫌弃,就是看不起俺们山里人!”
刚才那个老汉挡住车门,瞪着眼睛,那架势活像刘若辉不收他就敢躺在车轮子底下。
“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干净!您带回城里,让咱儿媳妇也尝尝!”
“对!带上!必须带上!”
几百号乡亲就这么围在车子周围。
他们不说话了,只是用那种期盼、不舍、又带着几分骄傲的眼神看着他。
刘若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一袋袋沉甸甸的红薯,看着那一双双满是期盼的眼睛。
那种被民心死死包裹住的沉重感,让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好。”
刘若辉收回手,声音哽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带走。我全都带走!”
他坐进车里。
张大胆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启动,刘若辉降下车窗,拼命地向外面挥手。
“乡亲们!回去吧!都回去吧!”
“刘书记,保重啊!”
“常回来看看!云溪永远是您的家!”
喊声渐渐远去。
刘若辉死死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几百号乡亲依旧站在那里。他们没有散去,只是挥动着手臂,在那渐渐模糊的地平线上,缩成了一个个坚定的小黑点。
刘若辉靠在椅背上,一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那袋红薯上。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江湖里,他见过无数张伪善的脸,听过无数句虚伪的话。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那颗被权力磨冷了的心,又一次被彻底烫化了。
“老张,开快点。”
刘若辉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柔情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刺破黑暗的冷冽。
“咱们去省城。”
“这汉东的烂摊子,该彻底收个尾了。”
车子咆哮着冲上高速。
窗外的风,冷冽且清澈。
他知道。
带走了这些红薯和土鸡蛋,他就带走了全云溪的魂。
他,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