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红墙灰瓦。
初冬的城里,冷风里带着一丝干燥的凛冽。
一辆挂着“JV”牌照的黑色奥迪平稳地驶过大街,最终在燕城那扇极具年代感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哨兵核对过证件后,身姿笔挺地敬了个军礼。
刘若辉推门下车。
他没有穿在汉东时常穿的那件旧夹克,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三十四岁的年纪,在这片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厅局级干部的地界,年轻得就像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稳、内敛,甚至带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锋芒。
“若辉同志,到了。”
前来接他的,是发改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这位副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在汉东掀起过滔天巨浪的年轻人,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领导们都在开会。您的办公室在四楼,我先带您过去认认门。”
“劳驾。”
刘若辉微微点头。
走廊很长,很安静。
没有汉东省政府那种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有基层干部那种大声的喧哗。这里的一切都在一种极其严密的秩序中运转,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淡淡的茶叶香。
但刘若辉很清楚,在这份看似波澜不惊的平静下,每一道从紧闭的木门后发出的指令,都足以让整个华夏大地产生地震。
……
四楼,副主任办公室。
面积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排装满文件的书柜,一台内线保密电话。
这,就是他刘若辉的新战场。
“若辉同志,这是您未来分管的工作简报。”
副主任将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同情,“委里研究过了。您在汉东搞的区域经济大整合,效果极其显着。所以,这次给您压的担子有点重。”
“主要负责……全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统筹与规划。”
区域协调发展?
刘若辉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
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啊!
说白了,就是要在富得流油的东部沿海,和嗷嗷待哺的中西部内陆之间,搞平衡。
让有钱的掏钱,让没钱的出资源。
这是要在各大封疆大吏的碗里抢食吃!
阻力之大,牵扯利益之深,绝对比在汉东省抓几个贪官、打几个黑老大,要艰难一万倍!
“我明白了。”
刘若辉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缩,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如同闻到血腥味般的冷笑。
“这是让我来当‘恶人’啊。”
“不敢不敢,是让您来当‘破局者’。”副主任干笑两声,“那您先熟悉情况,下午三点,有个关于‘西部大开发专项资金分配’的内部碰头会,需要您出席定个调子。”
副主任走后,刘若辉坐在椅子上,随手翻开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入眼的第一行数据,就让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东西部人均Gdp的剪刀差,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在某些特定领域,还在持续扩大。
“看来,这帮老爷们坐在空调房里,光顾着画大饼了。”
刘若辉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
下午三点。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圆桌旁,坐着好几个来自东部经济大省的主任,以及发改委内部负责具体项目审批的司长。
当刘若辉推门走进来时,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新任副主任,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怀疑,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排斥。
“大家继续。”
刘若辉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刘主任,关于这笔西部专项扶持资金的分配方案,我们司里的意见是……”
一个头发有些谢顶的司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建议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重点倾斜几个有产业基础的枢纽城市,这样见效快,数据也好看。至于那些底子太薄的深度贫困区,可以稍微放一放,毕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嘛。”
“我同意老李的意见。”
旁边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驻燕办主任也跟着附和,“咱们东部省份为了支援这笔钱,可是勒紧了裤腰带的。这钱要是砸在那些连路都没修通的山沟沟里,那不等于打水漂吗?”
在座的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来的副主任毫无部委工作经验,只要大家口径一致,他为了立威求稳,多半会顺水推舟,签字画押。
然而。
刘若辉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桌上的那份方案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说完了吗?”
刘若辉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磅礴威压,却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李司长,你刚才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刘若辉冷眼看着那个谢顶的司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什么是刀刃?”
“是在那些本来就已经富得流油、天天想着怎么搞房地产泡沫的城市里锦上添花?还是在那些大雪封山、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的穷乡僻壤里雪中送炭?”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你们坐在燕城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张口闭口就是‘投资回报率’、‘资金利用率’。”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大山里的老百姓,他们不需要你们的‘回报率’!他们只需要一条能让孩子走出去上学的路!一条能把山货运出来卖钱的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突如其来的、毫无官场套路可言的训斥给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副主任,竟然这么硬!这么刚!
“这份方案,废了。重做。”
刘若辉将那份画着红叉的文件,直接扔在了桌子正中央。
“我不管你们以前的惯例是什么,也不管你们背后代表着哪个省份的利益。”
“在我刘若辉这里,专项资金的分配只有一个标准——”
“谁最穷,谁最苦,谁最需要这笔钱来保命,这钱,就给谁!”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这群被他震慑得不敢抬头的官僚。
“谁要是觉得我这规矩不对。”
“门在那边。”
“自己去跟领导辞职!”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只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的司长和主任们。
……
回到办公室。
刘若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城里方向的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吹拂着他的脸庞。
不远处的街上,车流不息。更远的地方,是这座伟大城里那绵延不绝的繁华景象。
他站在这权力的高处。
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怎么抓贼、怎么给一个县、一个省的老百姓争口饭吃的“拼命三郎”了。
站在这里,他目光所及之处。
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
是十四亿在这片大地上辛勤劳作的骨肉同胞。
是那些在繁华都市里奋斗的年轻人,也是那些在偏远山区里苦苦挣扎的贫困户。
“这空气里……”
刘若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庄重。
“没有了血腥味。”
“没有了泥土味。”
“只有……”
他喃喃自语。
“这沉甸甸的……家国大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