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汉东的前一晚，风大得很。
省城那条有名的“堕落街”早就被整顿得干干净净。现在街两边全是一水儿的夜市大排档，烟火气十足，再也没了以前那些乌烟瘴气的声色犬马。
刘若辉没穿西服。
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衫，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就像个刚下班的普通中年男人，抄着口袋，拐进了一条没什么路灯的深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叫“老兵烧烤”的馆子。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刘若辉弯腰钻进去，炉子上的炭火烧得正旺。张彪光着膀子，正抡着蒲扇扇风。旁边，叶冰穿着一身利落的黑风衣，正拿着起子开啤酒。
“怎么才来？”
张彪一见他，赶紧把刚烤好的羊腰子端上桌，“辉哥，快趁热。这可是我特意去北郊那家老店买的，你最爱这口。”
刘若辉没客气，坐下来就抓起一串。
“刚去医院看了老杨的家属。”刘若辉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眼神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有些黯淡。
气氛突然沉默了一下。
老杨，那个当年在云溪乡为了保护他而惨死在渣土车轮下的司机。
虽然案子破了，李宏伟那些畜生也早都毙了，但有些伤口，是补不平的。
“行了，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干嘛？”叶冰把两瓶开了盖的啤酒“砰”地一声墩在桌上，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来，干了。祝咱们的刘副主任，进城赶考，一路顺风！”
张彪也赶紧举起杯子，咧开大嘴嘿嘿直乐：“就是！辉哥现在可是发改委的大红人！三十四岁的副部级！这说出去，老子在平州能吹一辈子牛逼！”
“当！”
三个酒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若辉仰起头，一口气干掉了半瓶冰啤酒。
辛辣和冰冷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看着眼前这两个陪他出生入死、从血水里滚出来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不舍。
“彪子，平州的局长，市委已经批了。你接任。”
刘若辉放下酒瓶，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极其郑重。
“我走了，那摊子你得给我看好了。要是让我知道平州再出一个雷老虎，或者再冒出一个黑煤窑……”
“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张彪猛地站直了身子，红着眼眶吼道。
“坐下，吼什么。”刘若辉摆了摆手，“记住，你的脾气得收敛点。当了一把手，不能光凭拳头，得用脑子。遇事多跟晓丽商量，她虽然是女同志，但心比你细，大局观比你强。”
“我知道，辉哥。”张彪重新坐下，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刘若辉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叶冰。
几年过去了。
那个曾经英姿飒爽、敢跟他一起跳崖的警花师妹，如今已经成了省厅刑侦总队最年轻的副总队长。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那股子冷冽的气质沉淀得愈发迷人。
“师妹。”
刘若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省厅的水深。高书记虽然护着你，但你自己也得长点心眼。那些该破的案子，尽管去破。但如果遇到阻力……”
刘若辉顿了顿。
“别硬顶。保护好自己。”
“怎么？”叶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我给你惹麻烦，让你这个燕城大员难做？”
“我是怕你吃亏。”刘若辉苦笑一声。
“放心吧。”叶冰端起酒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
“你教出来的兵，没那么容易吃亏。”
她放下酒瓶，直勾勾地盯着刘若辉。
“只是……”
“你这一走，以后咱们想在一起喝顿酒，怕是难了。”
刘若辉避开了她那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目光。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燕城。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里有钟小艾，有钟老爷子，有他即将踏入的那个权力最巅峰的圈子。
而他，也将彻底远离这个充满了泥土气息、充满了血性与江湖的汉东。
“不难。”
刘若辉笑了。
他抓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站起身来。
“只要咱们这颗心还是红的，只要咱们这身骨头还没软。”
他举起酒瓶，对着张彪，对着叶冰，也对着门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不管我刘若辉是在云溪乡当个小科员，还是在国务院当副主任。”
“咱们，永远都是兄弟！”
“干！”
“干！”
三个酒瓶，再次重重地撞在一起。
酒液飞溅。
这一夜，他们喝了很多。
没有谈政治，没有谈案子。
只有当年在矿井下九死一生的回忆，只有在暴雨中并肩作战的热血。
直到东方泛白。
刘若辉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没让人送。
他把那件破夹克甩在肩上，推开半扇卷帘门，走进了清晨那微冷的薄雾中。
“辉哥……”张彪追出两步，眼圈红得像兔子。
刘若辉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他们，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那个坚毅而挺拔的背影，在晨曦中，被拉得无限修长。
“别送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和一种直冲云霄的豪情。
“兄弟们。”
“燕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