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横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六月的横店已经热得像一口蒸笼。
周牧没有提前告诉江曦悦。他只让孙雨薇联系追梦影业的人，问到了今天的拍摄地点，然后让老马把车停在离片场还有两三百米的地方。
两人下了车，步行过去。
片场设在一座仿古戏楼的二层，楼前是一片被灯光打亮的木质戏台。
戏台下面临时搭了轨道和摇臂，十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一台斯坦尼康调试机位。
热浪从青砖地面往上蒸，几个场务蹲在阴凉处，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周牧和孙雨薇没有惊动任何人，跟着追梦影业那位工作人员从侧门进去，在监视器后方的角落站定。
导演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男人，正盯着监视器，没注意有人进来。
戏台上，江曦悦已经就位。
她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完整的独舞。
戏里的设定，是梨园女孩在戏班正式解散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穿着一身旧戏服，独自登上空无一人的老戏台。
没有伴奏，没有观众，她把多年来练过的身段，从头到尾，用最慢的速度，再跳一遍。
江曦悦站在戏台中央。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戏服，广袖垂地，外面罩一层极薄的纱衣。
脸上的妆不浓，但眼角一抹胭脂红得惊人，像刚哭过，又像预备着要哭。
场记板打下。
灯光从戏台两侧缓缓压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动了。
不是那种一拍一式的展示，而是整个人像从身体里抽出了另一条魂魄，慢慢舒展开来。
广袖扬起，水红的纱在风里划出半道弧。
她的手臂柔若无骨，可每次一折、一沉、一回眸，都带着梨园程式里的力量。
她的身体在戏台上绕出一个又一个圆，裙摆被风带着飞起来，脚腕上的银铃在寂静里响得惊心。
周牧看得很静。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江曦悦的这一面。
独舞跳到尾声，江曦悦的身体忽然向后一仰，整个人像一根被风折断的芦苇，倒下去，又在最后一瞬用脚尖撑住。
那一秒，戏台下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卡！”
导演猛地站起来，用力鼓掌。
“太他妈好了！这条过了！”
江曦悦没有马上起来。
她仍半跪在戏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朝导演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戏台。
助理小冯赶紧跑过去，又递水又拿纸巾。
江曦悦只接过水抿了一口，声音有点哑：“没事，我缓一缓。”
周牧站在暗处，没有动。
孙雨薇偏过头，压低声音说：“她跳的真好！”
周牧“嗯”了一声。
江曦悦又缓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化妆间方向走。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拆头上那些沉甸甸的珠花。然后她抬头，看见了周牧。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像是一口热气堵在喉咙里，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
“周牧！！”
周牧朝她笑了一下：“路过，顺便看看你。”
江曦悦的唇角慢慢弯起来，眼睛却比刚才跳舞时更红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住，只是站在那里笑，像个小女孩。
“你……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临时起意。正好从盛州回来，顺路。”
江曦悦偏过头，看了孙雨薇一眼，很快收住情绪，脸上换了个得体的笑：“孙总，你好。”
孙雨薇也笑：“江小姐，刚才那段舞，太厉害了。”
“谢谢。”江曦悦拉了拉肩上的外套，“我先去换衣服，这样见人不方便。”
她转身往化妆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周牧说：“你等我。”
周牧点点头：“不急。”
江曦悦走远后，孙雨薇小声说：“牧哥，我去片场外面等你，正好回几个电话。”
周牧看了她一眼：“不一起？”
“不了。”孙雨薇勾了勾嘴角，“不影响你谈恋爱。”
周牧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十几分钟后，江曦悦从化妆间出来，换了一件浅色t恤，脸上已经卸了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
她走到周牧面前，仰起头看他。
“刚才那条戏，你觉得怎么样？”
“惊艳。”
江曦悦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周牧点点头：“远超预期。”
她笑了笑，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后面：“我请你喝东西，这附近有家冰室，绿豆汤很好喝。”
“好。”
两人走出片场。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路边的冰粉摊前挤着几个刚下戏的群演。
江曦悦走在周牧旁边，两人之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冰室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很小，只摆着几张木桌。
两人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他们抬头看了江曦悦一眼，其中一个认出了她，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但也没人上前。大家只是继续吃自己的，连拿手机偷拍的都没有。
周牧坐下，江曦悦点了两碗绿豆汤。
“这家的绿豆汤是用老冰糖熬的，我每天下戏都要来一碗，不然感觉这一天都不完整。”
周牧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得正好。
他往那桌客人扫了一眼，问：“他们认出你了，怎么都没什么反应？”
江曦悦笑了一下：“横店就是这样。这里每天都有明星拍戏，大家见多了，早就不稀奇了。再说我也不是顶流，没人会追着拍我。”
“你不是挺有名的吗？”
“我这种级别，在横店最多就是被多看一眼。像今天这样，他们顶多私下说一句那个是不是江曦悦，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周牧挑了挑眉：“这边的人对明星都到熟视无睹的程度了吗？”
江曦悦摇摇头：“也不全是，像是顶流明星就不一样了，出门不化妆都要上热搜。相对来说，我这样的演员，在横店还算处在一个比较自由的舒适区。”
周牧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更想当顶流，还是现在这样？”
江曦悦认真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以前刚入行的时候，挺想红的。觉得红了，才有更多选择，才不用看人脸色。那段时间，我挺努力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红不红有时候跟自己够不够努力，并不存在决定性关系，所以就有些躺平了。”
周牧微微颔首：“努力决定下限，运气决定上限。”
江曦悦看着他：“你也相信运气吗？”
周牧道：“没人比我更相信运气。”
江曦悦莞尔一笑，接回刚才的话题：“我觉得现在这样就特别好。有戏拍，有角色演，偶尔还能像这样，跟你坐在路边喝碗绿豆汤，不用躲来躲去。”
周牧点了点头。
他见过唐薇在晚宴上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漂亮、聪明、野心勃勃，所有资源都往她身上堆。
可他也见过江曦悦在片场跳完一支舞之后，站在台边缓着气，汗把戏服都浸透的样子。
这俩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活法。
“这样也不错，若你成了顶流，行程都得报备，像我今天这样突然跑过来，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那不可能。”江曦悦勾起嘴角，“你是金主，演员再大，也大不过金主。”
周牧笑道：“还是你会说话。”
两人聊得正轻松，店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店内快速扫了一圈，然后朝身后点了点头，才把门完全推开。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店内。
周牧抬起眼，看到进来的女人，略感意外。
竟然是那个在和平饭店晚宴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顶流女明星唐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