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名叫“琴屿”，开在音乐学院后门的一条梧桐小街上。
周牧和萧静姝坐地铁过来，出了站又走了七八分钟，拐进这条街时，天色已经全暗了。
整条街都是老洋房改造的小店，灯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石板路上。
周牧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环境挺不错。”
萧静姝点点头。
两人走进餐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桌距拉得很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盏小铜灯，暖光被灯罩压得很低，只照亮各自的桌面。
大厅最里头有一处半高的木质台子，台上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没有掀开。
周牧和萧静姝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上坐下，随便点了几样菜。
等了一会儿，菜一道道上桌。
周牧尝了尝，感觉味道一般。
“怎么了？”萧静姝看着他，“觉得不好吃？”
“没有。只是觉得没期待中那么好吃。”
“那是周总平时吃惯了各种美食，现在做不到与民同乐了。”
“可我说的是客观事实啊，味道确实只能算马马虎虎。”
萧静姝莞尔道：“其实我也觉得一般，不过这家餐厅的特色不是美食。”
周牧好奇：“开餐厅，特色不是美食，那还能是什么？”
“这家餐厅的老板叫谢知远。”
“没听过。”
“他年轻时拿过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大奖，前几年退出舞台，后来开了这家餐厅，每周六晚亲自弹两小时。大部分来这里就为了听他弹琴。”
“这么有名？”
“你不关注古典音乐，当然不知道。我小时候听过他的独奏会，他还指导过我弹琴。”
“那也算你的老师了吧”
“勉强算，就是点拨了几下，可能他都不记得了。”
“听你这么说来，我觉得这家餐厅的人均单价倒是很便宜了。”周牧看了看时间，“几点开始表演？”
“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开始了。”
这时，一名餐厅经理路过，萧静姝忍不住问了一句：“请问谢老师今晚会弹吗？”
餐厅经理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丝为难：“谢老师的手今天不小心烫伤，本来想取消今晚的演奏。但订了位的客人很多都是冲他来的，他不想让大家白跑一趟，现在还在后台休息室紧急处理。”
萧静姝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牧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听你说这个谢知远那么出名，我们临时过来，应该没位置才对。”
萧静姝微微颔首：“我前面还以为是我们今天运气太好呢！看来是因为他身体不适的缘故。”
两人继续用餐。
七点半左右，餐厅经理再次走到大厅中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各位贵宾，非常抱歉，谢老师今晚身体抱恙，实在无法为大家演奏。今晚所有客人的消费，谢老师交代全部打七折，作为歉意。”
大厅里一阵低低的议论。
坐在左边那桌，一个中年男人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提前三周订的位，就为了听谢知远弹一首肖邦。”
他旁边一个女人也叹气道：“算了，人家身体不舒服，也不能强求。下次再约吧。”
两人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脸上的失落怎么都压不住。
萧静姝放下筷子，盯着那架钢琴看了很久。
周牧问：“要不要去试试？人家好歹算你半个老师，今天就算给老师救场。”
萧静姝笑着摇头：“我的水平跟他怎么比。”
周牧看着她，认真道：“别妄自菲薄，他现在年纪大了，水平肯定远不如从前，我不觉得你会弹得比他差。”
“你又没听过谢知远的演奏。”
“我听过你的演奏。在我听来，就是最好的。”
萧静姝忍不住勾起嘴角：“你这渣男，每次都捡最好听的说。”
周牧的眼神很诚恳：“我说的是实话。”
萧静姝嘴角的笑容再也压不住。
周牧继续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见谢知远，如果他还记得你，你就替他救场。如果他不记得，那就不管他，如何？”
“我那时候才十岁，现在都隔了十几年，人家怎么可能还记得？”
“连萧家大小姐都不记得，那他还弹什么琴。”
“可我总不能这么冒失的跑过去。”
“这好办。”
周牧朝旁边一名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立即过来。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这位女士是谢老师的学生，叫萧静姝，想和谢老师见个面，麻烦你去问问是否方便。”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去了不到五分钟，就快步回来了。
“二位打扰一下，谢老师说请萧女士到后台休息室。”
周牧朝她抬了抬下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萧静姝愣了一下：“你不陪我？”
“他见的是学生，我去了反而不好。”
萧静姝抿了抿嘴，起身跟着服务员往后台走去。
休息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亮着暖色的灯。
谢知远比萧静姝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色对襟衬衫，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大片烫伤敷料。他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萧静姝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是……萧家那个丫头？”
萧静姝轻轻点头：“您还记得我？”
“十岁在台上弹贝多芬《悲怆》第二乐章。弹到一半你紧张得手抖，把十六分音符弹成了八分音符，我坐在评委席上替你捏了一把汗。”
萧静姝耳根一红：“您连这个都记得。”
“印象深刻的学生，我都记得。”谢知远笑了笑，“现在还有练琴吗？”
“没有刻意练，自娱自乐。”
谢知远微微颔首。他知道萧家的女儿不需要靠这个吃饭，只是心中多少有点替她的音乐天赋感到惋惜。
“今天来听琴？”
“嗯，结果听说您手烫伤了。”
谢知远抬起左手，看着那片敷料：“今天下午不小心烫的，问题不大，过几天就能恢复，就是觉得很对不住今天来的这些客人。”
萧静姝看着他手背上的敷料，又想起周牧的话。
“谢老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您弹一首。就弹肖邦，您当年教过我的那首夜曲。”
谢知远沉吟片刻，点点头：“那就有劳帮我救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