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暑氣消退了大半，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水汽，把一整天的燥熱壓了下去。
周牧換了一身速干衣，踩著酒店的人字拖，沿著石板路往湖邊碼頭走。
沈安然跟在旁邊，把頭發扎成高馬尾，身上是一套深灰色運動裝。
白露落在最後面，手里拎著酒店提供的小型防水袋，里面塞著三個人的手機和房卡。
雲棲的夜里比白天安靜，酒店的燈光從岸上的老宅里漫出來，在江面上鋪成幾片暖黃色的光斑。
江面上拉著一排浮標，圍出一片安全水域。岸邊立著一塊木牌，寫著“住客專屬水上活動區”。
遠處偶爾有夜鷺從竹林方向掠過，翅膀劃開夜色，悄無聲息。
三塊槳板靠在岸邊的木棧道上。
周牧先拿了一塊推下水，翻身上板，動作十分利落。
白露跪在自己那塊板上，雙手撐著板面，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寸，板身晃了一下，她整個人僵住。
“周牧哥……這個怎麼站起來啊？”
“膝蓋跪著，手撐住板子中間，先穩住核心。感覺平衡了再慢慢把腳收起來。”
白露試了兩次，第三次終于蹲起來，還沒站直，板身一歪，她“啊”了一聲，撲通落水。
沈安然在岸上還沒上板，看到白露的狼狽模樣，沒忍住笑出聲。
白露從水里撲騰著站起來，水才到她腰。
她抹了一把臉，開心道︰“好玩，再來！”
周牧劃到沈安然旁邊，伸手︰“上來，我扶著你。”
沈安然沒有猶豫，把右手遞過去。
她上板時重心放得很低，蹲得很穩，周牧松手之後，她慢慢直起身，兩腳一前一後，板身只是微微晃了兩下，就穩住了。
“你以前玩過？”周牧問。
“沒玩過。”沈安然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但我平衡感還行。”
周牧笑了笑，劃著板往旁邊讓出空間。
白露已經重新上了板，正在摸索著如何在槳板上站穩。
三人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在安全水域里慢慢漂著。
槳劃水的聲響很輕，岸邊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道哪家院子里的風鈴。
白露漸漸找到了平衡感，開始一邊劃一邊扭頭看周圍的夜景。
沈安然慢慢劃到周牧旁邊，跟他並排。
遠處竹林里的鳥鳴斷斷續續，夜風從湖心吹過來，帶著水草和竹葉的潮氣。
“你前面打電話給禾姐了？”沈安然忽然開口。
“嗯，聊了幾句。”
“那個王鵬程的事，禾姐怎麼說？”
“她說王鵬程在禾睿待了有十幾年，能力、人品都不錯，就是這人有些舔狗，前幾年妻子去世。今年年初新交了個比他小一輪的女朋友，幾乎是對她百依百順。”
“所以呢？禾姐的意思是讓你放他一馬？”
“我又不是放馬的。禾姐的意思是我想怎麼處理都行，我說了算。”
沈安然偏過頭看他一眼︰“禾姐對你信任的有些過分了。”
周牧笑了笑，沒接話。
白露從後面劃過來，渾身濕透，頭發亂得像個水鬼，但笑得沒心沒肺。
“周牧哥，這個太好玩了，我好像找到點感覺了。”
周牧看她一眼︰“晚上的江水涼，小心別感冒。”
“才不會，我覺得很熱，還想跳進水里泡一泡呢！”
沈安然听著說話，往岸邊慢慢劃了一段。
她把槳橫在板面上，坐下來，雙腳伸進水里，仰頭看著古宅方向那片錯落的馬頭牆。
燈光從檐角下漫出來，空氣里還剩一點梔子花的余味。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這樣安靜地坐下來，好像已經很久了。
“周牧哥，快躲開……哇！！”
白露的一聲尖叫將沈安然的思緒拉回。
她看到白露的板頭撞上周牧的板尾，兩個人都失去重心掉進水里。
“周牧哥，快拉我一把。”
“你這丫頭是不是故意的，這麼大的水域，偏偏往我這撞。”
沈安然看著兩人在水里狼狽的樣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三人又玩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才上岸，沿著水邊往回走。
白露走在最前面，手舞足蹈特別開心。
沈安然在中間，安安靜靜。
周牧落在最後。
走到回廊入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遠處的老樟樹下，那個男人還站在那里。
周牧想了想，轉身朝那邊走去。
他走到老樟樹下時，王鵬程正靠在樹干上，襯衫後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額角的頭發也塌了下來，整個人看上去疲憊而狼狽。
王鵬程看到周牧，站直了身子︰“周總。”
周牧打量了他一眼︰“餓不餓？”
王鵬程愣了一下︰“不……還好。”
“那就是餓了。”
周牧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給酒店前台撥了個電話，讓人送一份簡餐到院子里來。
王鵬程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牧掛了電話，平靜道︰“我下午查過行政酒廊的監控。今天的事是你那個女朋友和她閨蜜作妖，你本人的言行倒是沒什麼過分的地方。”
王鵬程低著頭，沒吭聲。
“我順便查了你在酒店的消費記錄。”周牧繼續道，“你作為執行董事，每個月的餐飲、酒廊消費全部按價結算，沒有一筆掛賬，沒有一次免單。所以我相信，你不是一個以公謀私的人。”
“你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偏袒你女朋友。是你作為執行董事，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被一個跟酒店沒有任何職務關系的人牽著走。”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天坐在那里不是我爸媽，而是一個普通的獨行老人，他們被趕出去之後，會怎麼看雲棲？”
王鵬程沉默了兩秒，抬起頭，聲音有些啞︰“周總，對不起，是我錯了。”
“知道錯在哪就行。”周牧看著他，“你是禾睿的老人，溫禾說你在禾睿干了十幾年，能力和人品都信得過。她讓我自己處置，我下午已經處置了。這事到此翻篇，明天繼續上班，你還是雲棲的執行董事。”
王鵬程愣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哆嗦，然後忽然彎下腰，朝周牧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周總。”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過去十幾年在禾睿兢兢業業。”周牧站直身子，“以後管好自己的人，別讓人牽著走。”
“我明白，這事我會處理好。”
周牧微微頷首。
正說著，一個年輕服務員端著托盤從回廊那邊快步走來，上面放著一碗熱湯面和兩碟小菜。
“周總，您要的餐到了。”
“放那邊石桌上。”周牧朝不遠處的一個石桌抬了抬下巴。
服務員放下餐食，退了下去。
周牧朝王鵬程偏了偏頭︰“吃完再走，明天準時上班。”
說完，他沒再多留，轉身朝回廊方向走去。
王鵬程站在原地，看著石桌上冒著熱氣的面，又看了看周牧漸遠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