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杨倩和保姆阿姨准备的，六菜一汤，外加白露带来的水果。
陈岁岁吃了两筷子就嚷嚷着要开桌，宁柠说“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顾清辞则已经起身去棋牌室开灯了。
这顿晚饭吃得很快，周牧离开餐桌时，四个女人已经在棋牌室里围成一桌，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响起来。
周牧在棋牌室门口站了两秒，没人理他，便转身往娱乐室走去。
他打开主机，在沙发上坐下。屏幕还没进入游戏主界面，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程守正。
“喂。”
“老板，我今天向体制内的一个朋友打听到一些关于秦洛川和魏平的事。”
周牧把游戏手柄放到一边，靠进沙发里：“说。”
程守正道：“秦洛川下海经商之前，在发改委工作过几年。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在发改委一个业务司局做项目审批相关的工作。后来离开体制，创立了百川集团。”
“魏平最早在国开行总行工作，刚好跟秦洛川在发改委的任职时间重叠。两个人都在北都，都是体制内，都是做项目审批和资金相关的工作。”
周牧问：“你是说，他们那个时候就认识？”
“只是猜测。发改委和国开行本来就是一个管项目审批，一个管资金审批，双方联系紧密。另外，百川集团的很多项目，背后都有国开行的资金支持。”
“你认为是魏平给秦洛川在资金上提供便利？”
“魏平在国开行只是个普通科员，他应该没这个权力。但假设他是具体经办人，由此搭上秦洛川这条线，这个可能性就很大了。”
周牧沉默了几秒。
他一直知道秦洛川不是普通商人。
这个人背后有体制内的根系，有政策性银行的资金通道，还有几代人积累的人脉网络。他手头掌握的东西，不是靠钱能砸穿的。
“老板，你在听吗？”
“在。”周牧收回思绪，“盛州那边，你继续跟赵永保持沟通。秦洛川的棋已经落下来了，魏平那边还在摸底。我们现在做不了太多，先稳住项目的正常推进。”
“明白。”
挂掉电话，周牧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游戏主机的主界面还在屏幕上转着圈，他拿起手柄，却又不想玩了。
他起身离开娱乐室，来到棋牌室门口。
陈岁岁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清辞姐，你放炮放得也太明显了吧！”
“我在算牌，没注意。”顾清辞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算了一整晚的牌，就为了放炮？”
周牧推开门，四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陈岁岁手里抓着一张牌，白露面前堆着一叠筹码，宁柠托着下巴在看牌，顾清辞皱眉沉思。
周牧在一旁坐下：“你们继续，我只看不说话。”
四个女人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牌桌上。
周牧靠在椅背上，将脑子里那幅秦洛川与魏平的拼图暂时驱逐出去。
竹溪湖项目在他的布局中只能算餐前小菜，明天去苏城谈的项目才是大餐。
不能因噎废食。
他拿出手机，给沈安然发去消息。
【明天八点出发，今晚早点睡。】
沈安然秒回一个字：
【好。】
……
次日。
苏城，萧氏集团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设在顶层，电梯门打开时，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金鸡湖。
萧源坐在茶台后面，正在泡一壶老白茶。
看到周牧和沈安然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
“来了，先喝茶。”
周牧和沈安然落座。
萧静姝没在场，萧源也没提她。今天这场会面，只讲公事。
寒暄了几句，萧源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鹿城那边的规划，我让团队看了，整体没问题。分部加控股公司这套架构，实操上是最稳妥的。你那边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周牧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萧叔，我跟安然这几天又把方案重新推了一遍。我们有个想法，想先跟你汇报。”
“汇报谈不上，你说。”
“我在想，鹿城这个项目，能不能化繁为简，不搞分部，也不搞控股公司。”周牧顿了顿，“我们直接合资成立一家半导体公司，走Idm模式。从设计、制造、到封测，全链条打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安然坐在周牧身侧，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个提议的分量，也知道萧源会怎么想。
萧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他放下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Idm模式，”萧源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重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可能没有具体算过。一座12英寸晶圆厂，设备投资起步就是几十个亿。如果加上封测线和研发中心，整个盘子做到上百亿都不稀奇。就算是8英寸的成熟制程产线，改造和扩产加起来也要十几亿。这还只是第一期。”
他停顿了一下：“你说走Idm，就意味着从设计到量产，整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得自己扛。设计失败，流片就是死。流片失败，产线就是赔。产线良率上不去，封测那边就是无底洞。”
“这种垂直整合制造模式，搞得好，皆大欢喜。搞不好，满盘皆输。”
萧源说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
周牧没急着回应，而是看了沈安然一眼。
沈安然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推到萧源面前：“萧董，这是我们做的分阶段方案。第一期不做12英寸，也不做8英寸的新建产线。”
“我们利用合力微电现有的6英寸产线做改造，先把辰芯的电源管理芯片和一款AI推理芯片跑通。第一期投资控制在15亿以内。”
“另外，鹿城高科园区那边，市级产业基金配套部分我们也可以争取。”
萧源翻着材料，目光在第一期投资额的核算表上停了一会儿。
“15亿。这个数字倒是不夸张，用6英寸线跑成熟产品，确实比一步到位搞12英寸稳妥得多。”他把材料放下，“但第二期、第三期呢？”
周牧接过话：“第二期看第一期的良率和客户验证结果，再决定是否扩产到8英寸。第三期做先进封装。分三步走，每一步的止损点都很明确。第一期如果跑不通，损失控制在首期投入范围内，不至于把整个盘子拖垮。”
萧源微微颔首。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这些思路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萧叔请说。”
“Idm模式最怕的不是钱，是管理。设计和制造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文化。做设计的人讲创意、讲迭代、讲快。做制造的人讲流程、讲良率、讲稳。两种人放在一个公司里，天天打架。你打算怎么解决？”
周牧道：“辰芯跟合力微电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段北辰跟你们的技术团队已经磨合过几轮。从流片数据看，双方的接口是通的。”
“如果合资公司成立，我打算让老段管设计，让合力微电那边出一位懂制造的副总管产线。两个人在各自领域说了算，但在决策层面统一在合资公司的cEo下。cEo由双方共同委派，向董事会汇报。”
萧源想了想，又问：“董事会怎么设？”
“五个席位。启明两席，萧氏两席，剩下一席由独立董事担任，双方共同推荐。重大事项需四票以上通过。”
萧源把材料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你这个方案，比之前成熟了不少。我原则上同意这个方向，但Idm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经过我们集团董事会同意。”
周牧点头：“这个自然。”
萧源将材料合上：“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萧叔请说。”
“合资公司成立之后，萧家占的股份，不会比你多，也不会比你少。但Idm这条路太长，中间会经历很多轮考验。如果有一天你扛不住了，想退出，萧家不会拦你。但萧家的信誉和产业链资源，不能跟着你一起沉。”
周牧看着萧源，认真道：“萧叔放心，我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