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时鸣走进来。
“周总。”他站在会客区，语气里没有了以前那股酸劲。
“坐。”周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喝点什么？”
“不用，我刚喝过东西。”
王时鸣坐下后，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周总，你知道我们家在盛州那个民宿集群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今年六月初动工，本来计划年底部分试运营。可现在整个项目被叫停了。”
“我知道你在盛州投的竹溪湖项目，以及星曜的古城演艺项目也被叫停。虽然我们在盛州是各做各的，但现在那边出了事，谁也动不了。我想问问周总，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周牧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家的情况他大致知道。
希望传媒这两年业绩不断下滑，老本行持续亏本。
旗下的新媒体业务烧进去不少钱，但也没做出什么名堂。
上次在盛州碰面时，王鸿业说“小打小闹”，但周牧看得出来，王家在民宿集群那个标段上押了重注。
他们想借那个项目转型文旅，现在项目停工，且不说别的，光是每天的利息和资金成本就是实打实的亏损。
周牧放下杯子：“我在盛州就是小玩玩，停了就停了。你特意过来，就是说这？”
王时鸣张了张嘴，似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原以为周牧也会挺着急，没想到他这么淡定。
沉默了片刻后，王时鸣再次开口：
“周总，盛州的事，不是普通的项目停工。我打听到一些消息，这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魏平被调去省公资委当常务副主任了。盛州所有文旅项目停工，就是从公资委那份合规性自查通知开始的。”
“我那个在盛州工地上盯项目的项目经理，上周去文旅集团办事，回来跟我说，他在走廊上听到工作组的人在打电话，提到了魏平的名字。说是省公资委有人在专门盯盛州这个盘子。”
周牧淡然道：“然后呢？”
王时鸣压低声音：“我打听到，魏平能去公资委，是百川集团董事长秦洛川在后面推的。”
周牧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时鸣看了周牧一眼，开口道：
“我有一个朋友，姓钱，家里做钢材生意的，跟百川集团有业务往来。上周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提过一嘴。说百川集团秦洛川有多牛，说江省公资委常务副主任就是他推上去的。”
“我当时没在意，也不知道江省公资委常务副主任就是魏平。后来盛州项目出事，我才把这两件事串起来。”
周牧沉吟片刻：“你那个朋友，能约出来吗？”
王时鸣点点头：“能，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钱波，是我，今晚有空吗？……没事，就是想找你出来喝两杯……行，老地方，九点见。”
挂了电话，王时鸣看向周牧：“约了今晚九点，外滩一家夜店，他常去的地方。晚上一起？”
周牧点点头：“一起去。”
……
当晚，外滩某夜店。
周牧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
王时鸣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立即迎上：“钱波已经到了，在卡座里。”
周牧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一道隔音门。
音乐声浪扑面而来，灯光在暗色空间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碎片。
卡座在场地深处，半开放式的环形沙发，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的香槟和威士忌。
卡座内除了钱波外，还坐着六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
王时鸣凑到他耳边：“都是从模特圈叫来的。”
周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单论组局这件事，王时鸣确实比陆景琛会来事。
陆景琛那家伙端着架子，把游艇出海弄成了商务座谈。王时鸣从小到大混的就是夜场圈，知道什么样的局该配什么样的人。
王时鸣给双方做了介绍：“钱波，我的好兄弟。这位是周牧，我大学同学，启明资本老板。”
钱波立即站起身，朝周牧伸出手：“启明资金近段时间名气很大，没想到周总这么年轻。”
周牧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在沙发中间坐下。
左右两个穿着清凉，身材火辣的女生很自然地往周牧身边靠。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周牧把自己放进这个场子里。
身边两个女生都很会聊天，也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周牧也没端着。
她们敬酒他就喝，她们凑近耳语他就偏头听，她们把两团柔软往他身上蹭，他也不躲。
什么样的场子做什么样的事。
千万不能活成像陆景琛那么拧巴。
凌晨一点多，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王时鸣示意几个女生先撤，他们三个男的继续留下喝酒。
周牧把杯里的酒喝完，然后看向钱波，看似随意地开口：
“听时鸣说，你家钢材生意做得很大？”
“还行，做了好几十年。”
“我在盛州有个地产项目，会用到大量钢材，你们接不接盛州的业务？”
“周总，你这可真是找对人了。我们公司最近跟百川集团新签了一份合同，就是向盛州一个新矿区的基建项目供应钢材。”
周牧装作诧异：“哦？百川集团？那可是我们国内的巨无霸企业。”
钱波得意道：“可不是嘛，我们家跟百川集团合作七八年了，百川的项目走到哪，我们家供到哪。”
周牧端起酒杯：“你刚才说百川集团在盛州有个新矿区？什么矿？”
“铜。”钱波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那个矿的规模不小，光是前期基建就要吃掉我们家好几年的供货量。”
周牧像是随口一问：“百川集团在省里关系很硬吧？这么大的矿，说拿就拿。”
“何止是硬。”钱波把杯里的酒晃了晃，一口干了，“龙金证券原总经理魏平你知道吗？”
“知道，年前和一个女下属在车里接吻，视频被人发到网上，大家都看过。”
“那件事过后，魏平被调去龙金集团坐了冷板凳。大家都以为他完了，可谁能想到，就在上个月，他被调去江省，担任省公资委常务副主任。”
“省公资委常务副主任？这职务的权力可比龙金证券总经理大多了。”
“就是啊。”钱波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这个调任，就是百川集团的秦洛川秦董在背后安排的。”
周牧不动声色：“不可能吧！秦洛川一个商人，能干预这种级别的人事安排？”
钱波呵呵一笑：“秦洛川可不是个普通商人，人家一句话，比很多部长都管用。”
“那秦洛川为什么要帮魏平？”
“魏平就是秦洛川的一条狗，秦洛川把魏平安排在那个位置上，就是为盛州铜矿项目铺路。”
周牧了然。
矿产资源这类项目，土地、采矿权、环保评估，每一道都得从公资委过。
所以秦洛川把魏平安排到省公资委，就是为了自己后续采矿项目能快速推进。
只是他的竹溪湖项目，误打误撞，跟矿区位置有重叠。
而魏平跟他，又有私怨。
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那块缺失拼图，现在终于拼凑完整了。
周牧端起酒杯，慢慢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三人又喝了几杯，钱波终于撑不住，坐在卡座上摇摇晃晃。
王时鸣打了个电话，让钱波的司机来把他带走，然后才跟周牧说道：“钱波说的那些，有用吗？”
“有用。”周牧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民宿项目，先不急。等我消息。”
王时鸣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周牧推门走出夜店时，外滩的江风迎面吹来。
一名女生原本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看到周牧出来，立即挺直身子，朝他笑了笑。
“周总！”
周牧一看，原来是之前坐在他右边的那个女生。
“你一直在这儿？”
“嗯，酒喝多了，在这儿透透气。”
周牧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倦意。
从卡座散场到现在，约莫有一个小时了。
等了这么久，虽然目的很明显，但也算放了点心思
老马已经把车停在路边。
周牧拉开后座车门，朝她偏了偏头：“上来吧，顺路送你。”
“谢谢周总！”
女生毫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车子平稳驶入外滩的夜色里。
女生起初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轻轻往他这边挪了挪。
“周总。”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今晚跟你喝酒很开心。”
“嗯。”
她挽住周牧的胳膊，身子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我家里有瓶不错的酒，要不要一起再喝点？”
“很晚了。”周牧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十分明确。
他会在夜店和她们消遣娱乐，逢场作戏，但也仅限于夜店。
女生又试着撩拨了几次，见周牧确实没跟她“深入交流”的意思，只好悻悻作罢。
车子在一处小区门口停下。
女生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弯下腰朝他挥了挥手。
“谢谢你送我，晚安。”
“晚安。”
老马轻踩油门，车子重新汇入夜色。
周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吟片刻后，拿出手机，给温禾发了条消息。
【秦洛川和魏平的关系，查实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一边。
车窗外，外滩的灯火在凌晨的夜色里依旧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