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宗仪回到自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自从父亲住院之后,他每天下班都会先去医院陪父亲待上几个小时,然后才回家。
他正打算进小区,忽然发现一道身影从路边一辆保时捷内迈出。
苏晚棠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素色长裤。
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跟婚礼那天精致妆容下的新娘判若两人。
“宗仪。”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
朱宗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苏晚棠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朱宗仪沉默了几秒,坐进保时捷副驾。
两人坐在车上,都没有立即开口。
苏晚棠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宗仪。”她终于开口,“对不起!”
朱宗仪没说话。
“婚礼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这三个字一点用都没有,但我欠你一句。”
朱宗仪问:“你想说的就这个?”
苏晚棠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过来,递到朱宗仪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电子病历截图,北都一家妇产医院的抬头。患者姓名:苏晚棠。诊疗项目:人工流产手术。日期是婚礼后的第三天。
“孩子我打掉了。”苏晚棠的声音很轻,“是婚礼之后第三天去的。”
朱宗仪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怀孕是意外。”苏晚棠收回手机,低下头,“我跟贺川有过一段,但那是婚前的事。我跟他的关系,原本在我跟你结婚之前就该结束的。”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半年前,有一次我出去应酬,喝多了,贺川把我带到酒店,我迷迷糊糊就……我那次真不是情愿的,然后我就知道出事了,我不敢跟你说。”
“后来我们结婚前夕,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想的是先跟你结婚,再把孩子处理掉,不让任何人知道。”
“婚礼那天贺川为什么会来,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跟我说过。可能是他发现了我的计划,也可能是他想拿这个当筹码逼我。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
朱宗仪一直安静地听着。
苏晚棠说完这一段,深吸了一口气:“婚礼之后我没有再见过他。他给我打过电话,我拉黑了。他去过公司找我,我让保安把他拦下。我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宗仪问。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温度。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家的探针卡是高度定制化产品,之前是长期给萧氏集团旗下一家封测厂供货。今天我爸接到电话,封测厂不跟我们家续签合同。”
“我们短期内找不到其他客户。我们家的一切都押在新生产线上,还欠银行一大笔贷款,如果萧氏真的不续签,我们家很快就会撑不住。”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宗仪,我知道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不能看着我爸半辈子挣下来的厂子就这样没了。他血压本来就高,今天下午在家里差点站不住。我妈一直在哭。”
“求你了。你跟周牧说说,让他跟萧家打个招呼。对萧氏来说,给谁做都可以,我们家的探针卡质量一直没问题。只要周牧肯开口,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任何条件,你说,我答应。”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晚棠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目光落在朱宗仪脸上,等着他的回应。
朱宗仪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冷笑,只是平平静静地开口。
“苏晚棠,你刚才说的话,我归纳一下。”
“第一,孩子是意外。第二,你是酒后被贺川趁虚而入。第三,你已经打掉了孩子,跟贺川划清了界线。第四,你想让周牧放苏家一马。对吗?”
苏晚棠张了张嘴:“宗仪……”
“你还记得婚礼那天,我是怎么走的吗?”朱宗仪问。
苏晚棠没有回答。
“我从台上走下来,经过你爸妈那一桌,经过贺川那一边,然后从正门走出去。我爸当时坐在主宾席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我妈哭了,他也没动。等我走到门口回头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坐姿。”
“我爸是个法官,一辈子审了不知道多少案子。那天他坐在那里,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一个人走出去。”
“后来他晕倒在家里。医生说他是急火攻心。”
“我那天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以为这事只要我翻篇,就过去了。可我后来发现翻不了。你做的事,你们苏家做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他看着苏晚棠的眼睛,声音很稳。
“你说自己是酒后被贺川趁虚而入,那为什么第二天酒醒后不报警?就算我相信你第一次是不情愿,可后来呢?后面为什么继续跟贺川保持关系,还在婚房跟他接吻拍照。”
“因为你觉得这样很刺激,你觉得自己能瞒过去。你根本无法想象,你对我和我们家造成了多大伤害。”
“我失去了那么多,可你什么都没失去。你以为打掉肚子里那个杂种,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能放下一切?”
“过去我什么都迁就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妻子。可现在,你是我的仇人。一个月前,我跑去海城,请求周牧帮我这个忙。我要让你,让你们苏家也付出代价。”
“你刚才说你什么要求都答应,那我告诉你,我的要求很简单: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朱宗仪看她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不是后悔了,你是意识到你和你们苏家都快要完蛋了。”
说罢,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晚棠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他的背影从车前走过,走向小区大门。
她的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下来。
朱宗仪最后一句话说对了一半。
她之前不是没有后悔,只是之前的后悔跟现在比起来,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