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周牧和温禾来到中环佳士得拍卖厅。
拍卖厅门前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立着几面深蓝色的拍品预告牌。
安保人员核对过两人的邀请函后，引导他们穿过一条挂满拍品照片的长廊，进入预展区。
预展区里人不多，几位穿深色套装的藏家和经纪人在各自感兴趣的展柜前低声交谈。
温禾走到珠宝区的尽头，脚步顿住了。
玻璃柜中，那串红宝石项链静静躺在深蓝色丝绒垫上，每一颗红宝石都像是凝固的火焰。
项链下方的标牌上写着：“119号拍品，私人收藏，附瑞士宝石鉴定证书。”
温禾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
周牧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温禾轻声开口：“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是我妈戴着它去参加一个晚宴。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把项链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她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睡着。”
周牧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先去座位上等吧。”
两人走进拍卖大厅。工作人员核对了号牌后，引他们到大厅东侧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周牧刚坐定，便扫到前排座位上的两道身影。
周牧刚在座位上坐定，前面一排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
赵琳穿着一件烟灰色丝质衬衫，短发利落。
她旁边的年轻女人穿一条白色连衣裙，正是昨晚在半岛酒店酒吧见过的秦文文。
赵琳的目光先落在温禾脸上，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温总，真巧。”
温禾也微微一笑，微微欠了欠身：“赵姐，好巧，没想到这么快又遇上。”
两人的语气都恰到好处，像两个在社交场合碰面的熟人，既不生疏，也谈不上热络。
赵琳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周牧身上。
昨晚在酒吧内，她就很好奇。不过她跟温禾谈不上很熟，也不方便多问。
温禾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周牧，我男朋友。周牧，这位是赵琳赵姐，这位是赵姐女儿，文文。”
周牧朝赵琳微微颔首：“赵姐好。”
赵琳打量了他一眼，含笑点头：“周先生，幸会。”
秦文文也朝周牧和温禾礼貌地笑了一下，叫了声“禾姐好，周牧哥好”。
周牧回了个微笑。
寒暄结束，赵琳和秦文文转回身去，周牧和温禾也在各自位置上坐定。
两人翻开手里的图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待拍卖开始。
下午两点，拍卖正式开始。
前面的几件拍品陆续落槌。
周牧和温禾对这些拍品没什么兴趣，一直坐着没动。
赵琳和秦文文也一直没举过牌，看起来只是来预热的。
新一件拍品被推上来。
拍卖师介绍道：“第47号拍品，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贯耳瓶，来源为欧洲私人旧藏，附中科院陶瓷检测报告。起拍价，一百二十万。”
台下有人开始举牌。价格从一百二十万缓慢抬升，到两百万的时候，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周牧在这时候偏过头，低声对温禾说了一句：“这瓶子有问题。”
温禾挑了挑眉，也压低声音：“怎么说？”
“釉面太匀了。乾隆官窑的青花，釉面会有细微的橘皮纹，这个瓶子一点都没有。胎体也太薄，乾隆时期的贯耳瓶，胎体比这个要厚实。应该是光绪年间仿的，不是乾隆本朝。”
温禾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最终，这瓶子被人以两百二十万拍走。
周牧轻轻说了一句：“棒槌。”
温禾嘴角弯了弯。
前面一排，赵琳端着号牌的手没有动，可她微微偏了偏头。周牧跟温禾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她就坐在正前方一排，两人中间只隔了椅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没回头，只是目光从台上的拍品移到手里的图录上，然后又移回去。
接下来几件拍品，周牧都没有开口。但到第57号拍品的时候，他又说话了。
台上正在展示一件清康熙五彩人物故事图棒槌瓶。
起拍价八十万。
“这一件倒是真的。”
温禾侧头看他。
“康熙五彩的用色比雍正、乾隆浓烈，你看它的人物衣褶线条，用的是铁线描，这是康熙一朝特有的画法。而且釉彩有蛤蜊光，说明年份到位。”
这一件棒槌瓶最后以九十万落槌。
“这个价格倒是不贵。”周牧说。
温禾看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周牧抬了抬下巴：“我不喜欢棒槌。”
赵琳在前排，握着图录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
秦文文坐在她旁边，自然也听到了。
她翻了翻手里的图录，对比了一下刚才那两件拍品的成交价，凑到母亲耳边，声音压到极低：“妈，他好像真的很懂。”
赵琳没有接话。
拍卖继续推进。
后面周牧又点评了几件拍品，温禾听得很认真。
前面那对母女听得更认真。她们此前并不知道周牧，以为只是跟在温禾身边吃软饭的一个小白脸。
可现在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且不说对不对，光是这么多理论知识，就已经让人觉得他很专业了。
下午四点多，压轴拍品终于登场。
“下一件，第119号拍品，天然鸽血红宝石配钻石项链，十二颗红宝石共重约三十八克拉，附瑞士宝石鉴定证书。起拍价，五百八十万。”
温禾的手在膝上收了收。
“五百八十万。”后排有人举牌。
“六百万。”左侧有人跟。
“六百五十万。”
“七百万。”
价格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推到了一千万。
温禾没有举牌。
她知道还没到时候。
“一千二百万。”
“一千三百万。”
“一千五百万。”
价格到一千八百万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两个号牌，一个是右侧一位中年男人，一个是电话委托席。
温禾这时候才把手里的号牌轻轻抬起来。
“两千万。”
拍卖师的声音顿了一拍。
“两千万，第一次。”
右侧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再举牌。
电话委托席那边沉寂了几秒，拍卖师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两千万，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的时候，温禾左手边隔了几排的位置，一个一直没有举过牌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号牌。
“两千两百万。”
温禾转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对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面无表情。
温禾又举起号牌：“两千五百万。”
对方紧跟：“两千七百万。”
“三千万。”
价格破三千的时候，场内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拍卖师的声音也比之前快了一点。
男人犹豫了一下，随即再次举牌：“三千二百万。”
温禾正打算再次举牌的时候，周牧的手却比她快了半秒抬起。
“三千五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那个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侧过头看了这边一眼，目光在周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头跟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
拍卖师开始报价。
“三千五百万，第一次。”
“三千五百万，第二次。”
深蓝西装男人没有再加，其他人也再没有动静。
拍卖师举起槌。
“成交。119号，三千五百万。”
槌落下的那一声，在安静的拍卖大厅里格外清脆。
温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忽然从肩膀上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