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城,夜来得早。
新北壹号的落地窗外,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已经全亮了起来,江面上游轮的灯影被水波拉成长长短短的光带,像一幅被风吹皱的工笔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压在沙发和茶几上。
周牧靠在沙发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下面是同色系的宽松睡裤,脚上没穿袜子,踩着拖鞋。
温禾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家居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
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和一碟温禾自己做的桂花糕。
上次两人从港岛回来后,她就迷上了做中式点心,虽然水平起伏不定,但周牧每次都照单全收。
周牧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温禾。
“吕鑫给我发了好几封邮件,观澜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观澜?”温禾端起茶杯,偏头看了他一眼:“李沣他们那个AI公司?”
“嗯。创始团队内耗越来越严重,跟投资方的对赌也快到期了。吕鑫说他打算退出,想问问我感不感兴趣。”
温禾放下茶杯:“李沣还是我最早在米国那边发现的。那时候他带着几个华人工程师从原公司出来,我觉得他技术方向对。可没想到后来谈融资的时候坐地起价。”
“对,那会儿就不想惯着他们。”周牧道,“但现在不一样。大半年时间,他们从意气风发搞成现在这样,团队撕成两半,产品出不来,对赌压顶,也算是吃了教训。”
温禾侧过身,把腿盘到沙发上,正对着他:“吕鑫是铁了心打算退出了?”
“没错,他最近手头现金流吃紧,不想在观澜上继续赔钱。他说如果我们对这个项目有兴趣的话,最好是让我们来接。”
“那你怎么想?”
周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想了想。
“从纯财务角度看,观澜现在的估值已经被打下来了,如果这时候进场,成本比半年前低不少。而且李沣的技术底子还在,通用代理这个方向虽然烧钱,但赛道本身没问题。”
温禾接过话:“但从管理角度看,李沣压不住团队,那个联合创始人跟他对着干,两拨人各做各的方案,产品连一个能演示的完整版本都拿不出来。你就算把公司买下来,人也留不住。”
“所以我有个想法。”周牧偏过头看她,“收购重组。不是单纯接盘,是把团队重新捏一遍。”
温禾挑了挑眉:“怎么捏?”
“重新搭一个管理架构,不合适的人全部开掉,李沣只做cto,不做cEo。”
温禾看他一眼:“cEo从外面找?”
周牧指了指自己:“周总亲自挂帅。”
温禾莞尔道:“周总懂AI吗?”
周牧抬了抬下巴:“周总懂人就够了。”
温禾没有反驳,而是沉吟了片刻。
“老投资方和对赌条款,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投资方按协议退出,对赌条款作废。”
“如果投资方不愿意呢?”
“不愿意我们不进场,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温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觉得我们提出收购重组方案,李沣会同意吗?”
周牧缓缓道:“他同不同意,取决于他能不能接受自己只适合做技术这件事。”
温禾想了想:“李沣这个人,技术判断力一流,管理判断力三流。经过这次创业,他自己应该也能看出这一点。你这次过去跟他谈的时候,不用绕弯子,绕弯子反而给他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周牧点点头:“李沣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接受我们的方案,留下来做他最擅长的事,才是最优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禾偏头看他:“你打算让李沣和他的团队拿多少?”
“创始人团队整体稀释到15%。”周牧顿了顿,“我们两个的持股要达到85%,而且要有100%的表决权。”
“15%……他们会不会觉得太少?”
“他们现在手里那60%股权,是一张随时可能被对赌炸掉的纸。换成15%的干净股权,加上我后续的资源投入,比那60%值钱得多。”
温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到时候过去谈判,这句干净股权可以留着,最后再说。”
周牧笑了笑:“我懂。”
温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江景。夜色里,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阿牧。”她背对着他说,“观澜如果拿下来,你打算并入擎芯,还是单独做?”
“单独做。”周牧靠在沙发上,“AI是独立赛道,不适合放进擎芯的半导体架构里。但观澜的技术可以跟辰芯的芯片设计形成协同,端侧推理软件配上定制化AI芯片,是一条完整的链路。”
温禾转过身看他:“所以你决定入局是在补你自己棋盘上的一格?”
周牧和她对视了一眼,没有否认。
温禾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们谈?”
周牧合上电脑,往沙发上一扔,伸了个懒腰。
“不急。我只跟吕鑫透露一个意向,让李沣知道有这么一根救命稻草存在。等他们架在火上烤得受不了的时候,自己会过来找我。”
温禾从窗边走回来,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顺手拿起那碟桂花糕,在周牧旁边坐下来。
“你尝尝这个,今天糖放得少,我觉得比上次好。”
周牧接过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确实比之前那几批成功得多。
“进步很大。”他认真点了点头。
温禾唇角弯了一下,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
两人就这么靠着沙发,谁也没再提观澜的事。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江面上偶尔驶过的游轮汽笛声,和碟子里桂花糕被一块块夹起又落下的细碎声响。
吃完最后一块,温禾把碟子推开,侧过身,整个人往周牧怀里一靠。
周牧顺势揽住她的肩,掌心贴着她真丝家居服下温热的皮肤。
“你身上有桂花味。”
“刚做的糕点,能不沾味吗?”温禾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嫌弃?”
“挺好闻的。”
温禾没再说话,把脸贴在他颈侧,呼吸很轻。
周牧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手指从她肩头慢慢滑到后背,顺着脊柱的线条缓缓按了按。
她今天做了一下午点心,腰背本来就有些酸,这一按,整个人顿时松了下来,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点,那儿酸。”
“知道了。”
他把她的家居服下摆从腰际掀开一小截,掌心贴着后腰慢慢揉。
温禾半阖着眼,整个人瘫在他身上,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过了一会儿,周牧听到温禾的呼吸变得绵长。
他把沙发上那条薄毯拉过来,轻轻搭在她身上。然后低头看了看她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眼下这个画面,比他手里任何一张财务报表、任何一个收购方案,都让他安心。
灯还亮着,江风也还吹着。他靠在沙发上,轻轻收拢手臂,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