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六点，周牧和温禾准时来到位于外滩源的那家私人会所。
服务员引着二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包厢门。
李沣已经坐在里面，面前还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普洱，三只白瓷杯整齐排开。
“周总，温总。”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
周牧和温禾在对面落座。
温禾把包放在身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三人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李沣问了句“温总父亲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温禾答“挺好的，上个月复查指标都正常”。
周牧说了句“最近天气冷得快”，李沣接话“是，海城冬天湿冷，他一直不习惯”。
这些寒暄浮在桌面上，谁都知道下面压着什么。
菜是李沣提前点好的，六道热菜一道汤，标准不低。
但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象征性地夹了两口青菜，更多时候是端着茶杯，看着杯底那几片沉浮的茶叶。
周牧主动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李博，观澜现在什么情况，你直接说。”
李沣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情况比我之前跟吕鑫汇报的时候更糟。账上现金吃紧，如果月底之前没有新钱进来，一月份的工资就发不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上个月带走了七个核心工程师，都是我们最早一批从米国回来的老人。他们另立了一个公司，拿的是同一套技术架构的衍生版本。我们这边的产品团队现在只剩十二个人，刚够维护现有的代码库，根本推不动新版本。”
“原本谈好的新一轮融资，一家南方的产业基金，尽调都做完了，最后关头撤了。撤资的理由是创始团队不稳定，对赌条款触发概率过高。其实说白了，就是联创那摊子事，把人家吓跑了。”
温禾听到这里，放下茶杯：“联创带走的七个人，跟观澜签了竞业协议吗？”
李沣苦笑了一下：“签了，但协议范围写得太窄。他们做的衍生版本，在法律上很难认定是直接侵权。打官司至少要一年，等判下来，观澜已经凉了。”
周牧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他对观澜的技术纠纷不感兴趣。
不过，李沣今天一上来就直接自曝家丑，说明观澜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遮羞布已经挡不住了。
李沣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抬起头看着周牧和温禾。
“周总，温总，我听吕总说，你们对观澜有兴趣，所以请来你们过来就是想问问，观澜还有没有救。”
周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很平。
“有救。但我提一个方案，你跟你的团队回去讨论。”
李沣点点头：“您说。”
“观澜整体被收购重组。老投资方按协议退出，对赌条款作废，这部分我来处理。创业团队股权稀释到15%，你个人占比可以在这15%里占大头，具体比例可以谈。你的职位改为cto，继续负责技术方向，但不参与公司管理和商业决策。cEo由我这边出，整个管理架构重新搭，不合适的人开掉。”
李沣的筷子停了一下。
几秒后，他开口道：“15%是不是太少了？我们团队毕竟是从零开始把技术做出来的。”
周牧没有绕弯子。
“你们现在那60%股权，是一张随时被对赌炸掉的纸。老投资方的对赌协议一旦触发，你和你的团队不仅要净身出户，还要承担连带责任。15%的干净股权，加上我们后续的资源投入和资金兜底，你觉得亏吗？”
李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禾适时开口道：
“李沣，你是我最早看中的技术人才，你的判断力我一直很认可。但你必须承认一件事，你和联创之间的矛盾，本质上是管理权的争夺。你们两个人都不适合当cEo。”
李沣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他知道温禾说得对。
从公司成立第一天起，他和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就在争谁说了算。
两个技术出身的人，谁都不服谁，谁都觉得自己应该拍板。结果就是两边各做各的方案，代码库分裂成两个版本，产品连一个能演示的完整版本都凑不出来。
李沣沉默了一好会儿。
“我回去考虑考虑，三天内给你们答复。”
周牧点点头：“可以。但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方案的有效期就是三天。”
李沣站起身，跟周牧和温禾各道了一声谢，然后走出包厢。
温禾看向周牧：“你现在商务谈判的表现越来越职业了。”
周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你是想说我咄咄逼人吧！”
“这叫丑话说在前头。”温禾顿了顿，“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优势方本就应该咄咄逼人。”
周牧抿了一口茶：“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温禾道：“他能主动来找你，说明已经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他要么答应，要么破产。”
周牧微微颔首。
他想起一年前在饭局上见到李沣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李沣，眼神明亮，说起技术架构口若悬河，整个人像是站在时代浪潮之巅。
而现在，他好像整个人被抽光了力气，连一条石斑鱼都夹不起来。
周牧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
温禾也跟着起身。
她帮周牧拢了拢大衣领口，然后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出会所。
十二月的海城，梧桐叶落尽了，但街面上已经亮起了年末的灯火。
温禾侧头看了周牧一眼：“今晚我想走回去。”
周牧点点头：“走。”
两人十指交握，沿着外滩源的街面慢慢往北走。
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禾道：“李沣这顿饭吃得憋屈。”
“憋屈归憋屈，但对他来说是好事。”周牧握着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要是再当几个月cEo，观澜连渣都不剩。”
温禾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聊李沣的事。
走了一段，路边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
一家老式糕饼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酥饼。
温禾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牧没说话，推门进去买了一盒，递到她手里。
温禾拿起一个，小口咬下，酥皮碎屑落在纸袋里。
“好吃。”
“比你的桂花糕呢？”
“各有各的好。”温禾把咬了一口的酥饼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周牧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阿牧。”
“嗯？”
“绾绾快放寒假了，这次她肯定回来。”温禾顿了顿，“她说见到你，要叫你哥哥。”
周牧笑了笑：“我喊你姐，她喊我哥，各喊各的，没毛病。”
温禾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把她真正当成妹妹看待的吧？”
周牧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毕竟自己花心大萝卜人设已经摆在那儿了。
“别胡思乱想，我是有原则的。”
“嗯。”温禾紧了紧他的手，“当我没说。”
两人继续沿着主路，朝新北壹号方向走去。
外滩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江面上偶尔有游轮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