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九点，海城某火锅店包厢内。
周牧往锅里下了半盘鲜切黄牛肉，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安然。
“说吧，麟城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沈安然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才说道：“江省公资委出面对接了，把麟城晶圆厂卖给了江省一家省属国企。”
周牧的手顿了一下：“卖给国企了？”
“对。公资委直接跟麟城国资平台打的招呼，说这家企业有半导体装备配套需求，收购晶圆厂是产业链延伸，属于省里重点支持的产业整合方向。麟城那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们之前谈的框架协议呢？”
“作废了。”沈安然把黄牛肉夹到他碗里，“一个多月的谈判、来回、尽调，全都泡汤了。对方给的说法是，省里战略布局调整，地方国资服从大局。”
周牧微微皱眉。
沈安然继续道：“我让团队复盘了一下，这家国企的报价比我们低，可人家直接走内部审批流程。”
“魏平的手笔？”
“没错，这次老狐狸不演了，内部评审会上，就是他建议优先考虑省属企业战略协同，然后麟城国资那边就开始往国企方向推了。”
周牧夹起黄牛肉，蘸了蘸料，送入口中，缓缓吃下。
“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沈安然回答得很干脆：“就是进度慢一点，得重新找标的。我跟周秉坤对过了，备选方案之前就做过两版。一版是苏城周边一家台资背景的8英寸厂，产能略小，设备状态也还行；另一版是直接向设备商下新订单，周期会长半年左右，成本高一些。”
“成本大概高多少？”
“如果走新设备路线，比收购二手产线多花一点二到一点五个亿。时间上晚三到四个月。”
周牧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搅，捞起一片黄喉。
“那就按备选方案走。台资那家先接触，如果条件不合适就直接下新设备订单。”
沈安然点点头，低头吃了两口菜，忽然又抬起头：“你不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周牧道，“上次竹溪湖的事我没反击，给了魏平进一步搞事的勇气。他可能觉得我也是可以被欺负的，所以这次又伸了一脚。”
沈安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周牧端起啤酒，跟她轻轻碰了一下：“这只蚊子，该想办法拍死了。”
沈安然轻轻“嗯”了一声，将自己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火锅继续翻腾着，热气把包厢的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
周牧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次禾姐女儿带回来一个同学，我跟你说过的。”
“嗯，我知道，叫伊芙琳，是什么贵族对吗？”
“未来的女伯爵。”周牧顿了顿，“她家的家族办公室跟欧洲那几家知名半导体公司有深度合作，还是那些公司的股东。如果我们在设备采购上遇到什么麻烦，我可以让伊芙琳帮忙问问欧洲那边有没有合作或者授权渠道。”
沈安然想了想：“你好像说过，她跟禾姐女儿同岁，今年十八对吧？”
“没错。”
“那……她这个年龄，在家族说话有分量吗？”
“有没有分量不重要，我们是跟人家做生意，又不是求人家替我们办事。”
沈安然想了想：“多一条路是好事，不过我们当前的体量，在那些知名半导体公司眼里还不算什么，而且欧洲对我们有技术出口管制，设备引进没那么简单。”
周牧点点头：“所以先问问看，不指望立刻成。”
沈安然安静了片刻，嘴角忽然弯了弯。
周牧看她一看，好奇道：“你笑什么？”
“那个未来女伯爵是不是很漂亮？”
“你又想让我去和亲？而且这次对象还是匈奴？”
“人家可是贵族。”
“别说贵族，就算是女王，在我这里也不能搞特殊。”
沈安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阿牧，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比如？”
“一种是周牧，一种是其他人。”
周牧拿起酒杯，朝沈安然抬了抬：“兄弟，干杯！”
沈安然笑着举杯，两人轻轻一碰，再次一饮而尽。
……
两人从火锅店出来时，已经临近十一点。
沈安然把大衣扣子系好，呼出一口白气。
“吃撑了，陪我走回去？”
“走。”
海城十二月的夜里，街面上的行人已经不多，沿街店铺的灯牌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暖色的光带。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骑手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沈安然在里侧，周牧靠外，两人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刻意靠近，就是很自然的并肩前行。
“刚才说备选方案的时候，我看你一点都不慌。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沉得住气了？”
“我什么时候沉不住气了？”周牧偏头看她，“倒是你，我觉得比以前稳多了。”
“因为有人在后面兜底。”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种话了？”
“实话。”她顿了顿，“擎芯稳步发展，银行给我们的授信额度又很高，现金流充裕，没什么可慌。”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车流稀疏。
沈安然抬头看着对面的计时器，忽然说了一句：
“以前郑临渊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要一个人撑住所有事。他的那些事，还有我们两个人的问题，我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会找谁帮忙。就觉得那是我的事。”
“现在呢？”
“现在遇到问题，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找你……还有找周秉坤商量。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会觉得是在麻烦别人，这种感觉很好。”
周牧觉得她那句“还有找周秉坤商量”是临时加上去的。
过了马路，沈安然家就在前面不远处。
两人又走了一段，沈安然在离小区门口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今天这顿火锅，谢谢你陪我吃。”
“谢什么，是我把你拉出来的。”
“我指的不是火锅。”沈安然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但最后只是笑了笑，“算了，你懂就懂。”
周牧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安然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小区。
周牧站在路边，看着她裹着围巾的身影穿过小区门口的灯光，走进楼栋的阴影里，然后消失在门廊后面。
他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准备给老马打电话。
拨号键还没按出，先收到了一条沈安然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