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煜雅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把得到的信息输出。
还有许家……
打住。 沈逸成淡淡截住话头，你胳膊伤没好，少往外跑，把柏苑的门看好。咱们楼里的水，天台水塔的水够用，谁家缺了来打；粮和菜，各家密封好，落了沙、发了霉的，一律不许吃。
…… 哦。 何煜雅蔫蔫地应了。
何煜雅本来就是个古道热肠的人，那些天为了抢时间营救沈家二老，打完这又打那，硬生生的把他沉寂两年的热血又给打出来。
受伤了都不消停，总觉得在家里闲的难受。
还好有沈逸成不停敲打，才让他冷静下来。
闲了就慢跑，深蹲，各种锻炼，把他多余的精力消磨掉。
收了线，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雅他们老是闲着也不是事儿，总得让他们出去做点什么。”
沈逸成点头，“等这阵子过了，还是得带队去找物资，坐吃山空是不行的。”
“等酸雨过了，我就把8单元寄养到我们这的蔬菜还给他们，够他们忙的。”
……
第四天，风，停了。
林遥是被一道久违的、有些晃眼的光弄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那种昏黄的、死气沉沉的光，而是淡淡的、带着灰白的天光。
沙尘暴过去了，太阳重新挂回天上，只是天色还蒙着一层薄纱。
那是风沙留下的浮尘，压在城头上，迟迟散不开。
她披衣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整座海城像被埋过一回又刨了出来。
楼顶、街道、断墙，积着厚厚一层黄沙；联防的人和官方的兵，蚂蚁似的满城清沙，一筐一筐往外抬；拉水的车前排着长队，每只桶都要经过沉淀、过滤、烧开三道手；香樟山方向，焚化变质食物和污物的火堆还冒着烟，鼠疫的分诊棚不但没撤，风一停反倒又往外扩了一圈。
今天的 26 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往常这个时间，厨房早该是林秋意的地盘。
林妈妈习惯了照顾两个孩子，况且在末世，能天天做饭，倒成了一种享受。
可今天还没到中午，沈逸成就起了，系上围裙，把她从灶间里半推半请地撵了出来。
今天你别动。 他言简意赅，我来。
你做什么？ 林遥纳闷。
做菜。
…… 做几个？
九个。
林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日子啊？午饭做九个菜？”
她想跟进灶间看个究竟，被沈逸成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着门板，就丢下一句：去陪爷爷奶奶说话，好了叫你。
林遥满腹狐疑地回到客厅，却发现客厅里的阵仗，比灶间还不对劲。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的旧衣裳，花白的头发仔仔细细梳到了脑后，正襟危坐，脸上挂着一点藏不住的笑，那神情，像是知道点什么，又偏不肯说。
爷爷也把他那身最体面的旧中山装套上了，拐杖搁在膝边，坐得笔直，可那双握了一辈子笔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一会儿搭在膝上，一会儿又收回去。
林秋意坐在一旁，难得没有擦枪，也没有看她那张航线图，只是安安静静地沏着茶，眼角眉梢，也是一片林遥看不太懂的柔和。
妈，爷爷，奶奶…… 林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奶奶一把拉过她的手，笑眯眯地拍了拍，逸成说今天做顿好的，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傻丫头，等着吃就是了。
九个菜呢。 林遥还是觉得不对，他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奶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呀，这顿饭，怕是在心里头，已经做了很久了。
林遥没听明白这句话。
她只是在一阵接一阵钻进客厅的香气里，渐渐地，被勾得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先是酸菜鱼的味道。
酸香、辣香、热油泼在干辣椒和花椒上的焦香，霸道地铺满了整间屋子，勾得人舌根生津。
接着是炖鸡的醇厚、糖醋排骨的甜香、卤味的浓香，一道接一道，从灶间的门缝里溜出来，把这个被黄沙封了三天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爷爷的喉结，悄悄动了好几回。
来了。
灶间的门开了。
沈逸成端着一只大盆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间，额角见了汗，神情却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酸菜鱼居中摆下，金黄红亮的汤里，雪白的鱼片卷成一朵朵花，撒着翠绿的葱花。
林遥起身想帮忙端菜，被他一个眼神按回了椅子上。
一道，两道，三道……
清炖的小鸡炖蘑菇，汤清味醇；糖醋排骨，红亮油润，码得整整齐齐；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卤味拼盘里，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卤蛋对半剖开，旁边卧着几截红润的腊肠；一碟凉拌金针菇，爽脆开胃；一碟手拍黄瓜，翠绿欲滴；最后是一盘蒜蓉时蔬，青翠喜人。
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还差一道。 沈逸成转身回了灶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小圆子，撒着红艳艳的枸杞，甜香扑鼻。
九个菜，齐了。
一桌子红红绿绿、热气腾腾，在末世第二年的海城，在窗外那个吃沙、抢水、瘟疫未散的世界里，显得那样不真实，像一场谁也不敢醒的梦。
九道菜。 沈逸成解下围裙，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目光从爷爷、奶奶，落到林秋意，最后，停在了林遥脸上，长长久久。
林遥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她看着沈逸成的眼睛，那双在峡谷风沙里、在专线最后通牒时都冷得像刀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得近乎紧张的东西。
遥遥。
沈逸成绕到她面前。
然后，在爷爷、奶奶、林秋意三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一米八五、在尸山血海里都没弯过膝盖的男人，单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林遥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