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区,许家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
六桧山出水了?
许明坤站在窗前,听着底下人的回报,声音不高,手背却绷起了青筋。
他许家卡着后山的水,给下游减供、抬价,靠着这条水脖子,掐着香樟山多少人的命,也掐着多少好处。
如今六桧山一口深井出水,官方又接着分水,他那高价水、脏水,一夜之间,没人要了。
去,放话出去。 许明坤眯起眼,就说六桧山那井,水看着清,谁知道地底下是什么脉,喝了闹肚子、落下病,到时候别后悔。再让人…… 去井那边瞧瞧。
他的人没能靠近井架。
陈少校早防着这一手,井架下双岗,岗哨从三里外排到山脚,明着是护井,暗里把许家的路堵得死死的。
几个想去探动静的,还没摸到边,就被岗哨拦下,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造谣的话也没掀起浪。
安置点的人喝了两日六桧山的水,又喝了沉淀烧开的尘雨水,没一个闹病的。
就算真的会闹病,安置点的幸存者生活形同难民,根本不会在意。
喝水可能会得病,不喝水,三天就死了。
李国栋顺势让人把话明明白白传回半山,井水是应急指挥部验过、盯着供的,谁敢在这节骨眼造谣生事、扰乱分水,按妨害应急处置论处,绝不轻饶。
许明坤站在窗前,半晌没动。
他到底没敢在这时候硬撞。
公审的风声已经传出来了,官方正在气头上,城西、城东两处黑市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他许家再横,也不能把脸凑上去让人打。
…… 先收着。 他阴沉着脸,摆了摆手。
两场雨过,天放晴的那天一早,香樟山和基地的告示墙前,围满了人。
告示是应急指挥部连夜贴的,盖着鲜红的印。
天晴之日,召开公审大会。
公审城西黑市要犯、城东婆子帮人贩,一干人犯,血债血偿。全城百姓,皆可到场旁听。
人群
地炸开了,议论声、骂声、还有压抑了两年的哭声,搅成一片。
一楼联防办,何煜雅也看到了告示,掀帘子进来:逸成,公审定在明天!嫂子,你们去不去?
沈逸成没急着答,抬眼看向林遥。
林遥正给奶奶的水碗里续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了城北的城中村,想起了城东的菜篮子,想起那些被绳子串成一串的女人、那些在冷库里缩成一团的孩子。
林遥放下水瓢,声音很平,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去看看。
沈逸成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
……
公审的台子,搭在香樟山安置点外那片最大的空地上。
天刚亮,工程处的人就动了。
木头、门板、铁皮,连夜搭起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上摆着桌、架着喊话筒,四周拉起绳,岗哨里三层外三层。
难得放晴,天透亮,可西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压着一层说不清的灰云,空气里透着一股闷。
指挥部的人抬头看了几回天,手里的鞭子催得更急。
这公审,得赶在变天前开完。
人员聚集,防疫也没敢松。
台子四角烧着艾草,青烟袅袅;入口处分了流,发热的、咳得直不起腰的,被军医拦在外头的分诊栏里,不让往里挤;进场的人分区站着,一人一块湿布,军医和管事的来回巡。
饶是这样,来的人还是把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万多人的安置点,但凡还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
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盯着台子的方向,那一张张黑瘦的脸上,有恨,有怕,更多的是压抑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激动。
来了!押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队士兵荷枪实弹,押着一串人犯,从道口走了过来。
头一个,是裴书言。
这位末世前华北康民医药集团的大区总裁、黑市的城西 K,如今没了金丝眼镜,灰白的衬衫皱成一团,清瘦的脸上再没了往日那副运筹帷幄的精英派头,被士兵一推,踉跄着上了台,跪都跪不稳。
后头,是婆子帮三个。
王婆子被两人架着,右手腕缠着脏布,一身五花膘耷拉着,往日里的横劲半点不剩,眼珠乱转,满脸都是惊恐;张婆两只手腕都废了,软塌塌垂着,面如死灰;柳红那条断了筋的左臂吊在胸前,被押着,反倒梗着脖子,一脸亡命到底的硬气。
阿奎等几个从犯,也被一并押在台角。
李国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到台子中央,拿过喊话筒。
海城的父老乡亲! 他声音不高,却借着话筒,压过了满场的嘈杂,今天这场公审,审的是黑市,是人贩子,是骑在咱们幸存者头上喝血的几条恶狼!
一桩桩,一件件,当着全城的面,说清楚!
先审的是裴书言。
陈少校站到一旁,翻开那一沓缴获的账册、密信,一样样当众念。
七省的药链,怎么从他手里过;极寒、极热,他怎么替黑市囤药居奇、抬价救命的药;城西旧物流园的地下室里,起出多少账、多少铁证;他怎么跟武陵山那条线勾着,又怎么在专线里动手脚、放假消息。
铁盒、密信、运输台账、电台,一件件摆上台,人证、物证,铁板钉钉。
裴书言跪在地上,起初还强撑着,听到后头,肩一点点塌了下去,额头抵着台面,再没抬起。
台下骂声一片。
杀了他!
救命的药他也敢囤!
接着押上来的,是婆子帮。
王婆子、张婆、柳红被推到台前,台下的人群几乎是瞬间炸了。
冷库里救出来的女人、菜窖里爬上来的壮丁、那些丢了姐妹、没了孩子的人,红着眼往前涌,被岗哨死死拦住。
一个被救的年轻女人,被扶上了台。
她瘦得风一吹就倒,指着王婆子,哭得话都不成句:她们…… 她们把我装进菜筐,灌了药,要往山上送…… 我妹妹,才十五,她们说、说卖个好价钱……
一个壮丁,腿还软着,被人架上来,指着张婆:菜窖里,一天两个馊窝头,跑的、不听话的,他们杀鸡给猴看…… 我同村的兄弟,烧得说胡话,没人管,就那么没了……
我闺女……
我男人被他们灌了药,拉去……
血泪的控诉,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