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三个被救的人,那些被糟蹋的、被卖掉的、再也回不来的。
在这场公审上,一笔一笔,全讨了回来。台下哭声、骂声震天,几个老人当场就要扑上台,被左右死死拉住。
王婆子跪在台上,浑身的肥肉抖得像筛糠。
张婆瘫成一摊烂泥。
柳红再硬气,到了这一步,脸色也白了。
林遥就站在人群靠前的地方。
她今天没戴口罩,沈逸成站在她身侧,手虚虚护着她的肩。
台上的王婆子正抖着,目光慌乱地往台下扫,扫着扫着,猛地对上了林遥的眼睛。
那一瞬间,王婆子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地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指着林遥,牙齿打颤:是你!是你…… 女罗刹……
她认得这张脸。
城北装柔弱、城东断她手腕的,就是这个女人。
林遥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只是淡淡的冲她竖起中指。
王婆子被那眼神一逼,看到她挑衅的动作,彻底崩了, 趴在台上,冲着李国栋、冲着话筒,嘶声嚎叫:啊——!你不是人!你这个夜叉!”
“我招!我全招!”王婆子破防大吼,“这些事不是我们婆子帮能做主的!是半山!是许家!许明坤让我们干的!配送站、送菜车、山上的场子,都是许家给我们撑的腰!我们就是跑腿的!我都招了,你们得饶我一命啊!
满场哗然。
李国栋眼神一沉,旁边记录的参谋笔走如飞,把 许明坤 三个字,重重记了下来。
陈少校看了一眼那记录,没吭声。
这条半山许家跟黑市勾着的线,到底是在全城百姓面前,被王婆子亲手咬了出来。
宣判!
李国栋重新举起话筒,声音沉得像铁。
裴书言,黑市城西 K,囤药害命、勾结恶线;婆子帮王、张、柳,拐卖人口、草菅人命;阿奎等从犯,劫掠害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判,死刑,立即执行!
血债,血偿!
台下万人齐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那片刚透亮的天。
士兵把人犯押到台子一侧。
裴书言腿软得拖不动,被架着;王婆子一路鬼哭,喊着许家、喊着饶命;张婆早瘫了;柳红反倒不叫了,惨白着脸,望着天。
枪声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台角那几条恶贯满盈的性命,栽倒在地。
林遥站在人群里,听着那枪声,指尖微微一紧,又缓缓松开。
沈逸成侧过头看她,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别让她们死太痛快。
可真到了这一步,看着王婆子血溅当场,她忽然觉得,痛快不痛快,已经不打紧了。
人死了,账清了。
那些被她们害过的女人和孩子,往后,再不用怕这几个老虔婆了。
公审的尾声,军医站到了台前。
他冲着李国栋敬了个礼,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城东鼠疫,经封控、隔离、灭鼠、焚尸、全员服药,现已摁住!多日无新增,分诊棚再观察数日,即可撤除!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随即化作一片如释重负的议论。
连那场连武陵山都没算到的瘟疫,到底是被他们熬过来了。
李国栋重新举起话筒,目光从台下万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半山别墅区的方向。
今天,人犯伏法! 他声音掷地有声,可这黑市背后,还有没有保护伞,还有没有人,披着人皮、喝着人血, 应急指挥部,一查到底!
不管他姓什么、是哪一家、坐在什么位置上,敢跟黑市勾着、敢害海城的百姓,这台子,就是下场!
台下欢声雷动。
他却没急着散场,压了压手,等嘈杂落下去,又开了口,这一回,声音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还有一桩事,当着全城的面,交代清楚!
前两场雨,是尘雨,接了、烧开,能喝,那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留了条活路。
可后头,还有第三场!
台下一静。
据指挥部研判,这第三场,跟前两场,是两码事,是酸雨!
李国栋一字一句,水,接不得;人,淋不得!落进眼里,烂眼;沾到皮肉,烧得起泡;浇到地里,菜苗都得黄;金属、屋顶淋久了,都蚀!
回去都听好了:水缸、水罐,盖严了;盆、桶,全收进屋,别摆在外头!雨一下,人不许出门,金属、菜地能护的护住!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逞能、当耳旁风,趁雨往外跑、伸手接那水,出了事,神仙也救不了!
台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也有人将信将疑,交头接耳。
前两场雨黄成那样,接了喝了,屁事没有,这第三场,还能真长出牙来?
散场! 李国栋一声令下,各棚各户,回去照办!岗哨、管事的,挨户查!
人们议论着、骂着、也有哭着的,一群一群往外走。
没走多远,风起来了。
先是一缕,掠过空地,卷起台上没来得及收的纸页。
紧接着,西边那层压了半日的灰云,翻涌着往上爬,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前两场尘雨那种湿土的腥气,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刺鼻发酸的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嗓子发痒。
岗哨和管事的顾不上收场,扯着嗓子就往人群里喊:都听见没有!盖水缸!收盆桶!人进屋!
可人群里,到底有人,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都是被渴了两年多、渴到骨头里的人。
水在海城,比粮金贵,比命还金贵。
前两场雨,他们接得欢,沉淀了、烧开了,喝下去,啥事没有,那点压了许久的渴,刚解了个缝。
眼下一听还有雨,不少人心里那点侥幸,就压不住了。
都是天上落下来的水,还能差到哪儿去?
前头两场黄成那样都能喝,这一场,沉淀沉淀、多烧两开,还能喝出毒来?
不接白不接!多接一盆,往后就少求一回人、少看一回许家的脸!
于是,散场没走远,有人嘴上高声应着 知道了知道了,脚底下却没动,等岗哨一转身,悄悄把方才收起来的盆、桶,又端了出来,搁回檐下、墙根、空地上,还拿块破布、几片席子虚虚搭着,做个样子。
管事的挨棚挨户查,撞见一个,骂一个,夺盆的夺盆、掀桶的掀桶:不要命了!李指挥的话当放屁?这是酸雨!酸雨!
收收收,这就收…… 人当面赔着笑,把盆拎回去。
可等管事的前脚一走,那盆,后脚又被人悄悄端了出来,藏到岗哨看不见的犄角旮旯,眼巴巴地,等着那场雨落下来。
拦得住明面上的,拦不住人心里那点渴、那点赌。
台边,沈逸成已经脱下外套,披到林遥肩上,护着她往回走。
林遥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望着那些人鬼鬼祟祟、又执拗地往檐下摆盆的身影,望着那片迅速阴沉、酸味渐起的天,眸光暗了暗。
被渴到极处、见了水就肯拿命去赌的滋味,她太懂了。
上一世,她也是那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
算了吧,好言难劝该死鬼。 沈逸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很平,官方把话喊到了、把利害也剖明了,听不听,是他们自己的命。咱们管不了,也不该管。
林遥静静立了片刻,轻轻
了一声,收回目光。
回家。 她说。
身后,天色彻底沉了下去。
风里,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一块虚掩着破布的盆沿上,发出
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极细的、刺鼻的白烟。
那些执意要接雨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等来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