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挂牌之后,日子并没有就此闲下来。
高墙外头,人潮还一拨拨往海城涌,核查、候名额、工役区排队,乱中有序。
高墙里头,安置楼一栋栋交钥匙,本地幸存者分批搬进,搬家声、孩子的哭闹和笑,一日多过一日,整座基地在喧闹里,慢慢立住了章法。
基地里环境最好的那一片,是独栋区。
这儿原是成片的花园洋房,一栋栋小楼,圈着各自的院子。
地段好,离指挥部、驻军都不远,真有动静,照应得快。
可又隔着距离,清净。
草坪、花圃、成荫的树,碎石小路蜿蜒其间,自来水管线早接了进来。
独栋区这一片,也渐渐住满了。
能住进这儿的,没有一户寻常人家。
要么是末世前就有家底、末世后又为基地捐了大批物资的,要么是有硬背景、跟官方说得上话的。
一栋栋花园洋房的门后头,都是在这末世里,攥着实打实的资源、换了这份安稳与体面的人。
那些捐了大物资、有硬背景的人家,一户户搬进来,院门一开一关,各家的家底、排场、随从,都落了位。
这些非富即贵的邻居,住定头一件事,便是互相走动、认门、递帖子。
乱世里头抱团,比什么都紧。
跟谁走近、谁家惹不惹得起,都在这一来一往里。
住的人一齐,便有几家牵头,要办一场邻里宴,挨家送帖,认个脸熟、图个照应。
帖子,是梁家送来的。
大红一张纸,写得客气。
由几家做东,在独栋区中央那片草坪上备几桌薄酒,给各家道乔迁之喜,也彼此认认门、熟熟脸。
沈逸成接过帖子,看了两眼,搁在桌上。
不去。 他道,吃酒应酬,没那个工夫。
露个面吧。 林遥给他续了水,咱们夹在这一片住着,一家不认得一家,反倒扎眼。去点个卯,坐一坐就回,谁也不得罪。
沈逸成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
……
傍晚,草坪上热闹起来。
几张桌子拼起,挂着灯,各家的厨子、仆役穿梭,酒菜摆上。
住独栋区的人家,三三两两到了,男人们拱手寒暄,太太们凑在一处,笑语不断。
做东的是梁老板,还有海城本地的高老板。
高老板五十来岁,末世前在城里开商场,八面玲珑,见谁都先三分笑,正张罗着迎客。
他比梁老板沉得住气,一双眼睛,却总在来人身上不动声色地转。
沈先生,沈太太,赏光赏光。 高老板迎上来,客气地引座。
人到得差不多,草坪入口处,微微一静。
一行人缓步进来,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
正是羊城商会的罗会长,半道上聚拢了大批物资、人手,刚到海城没几天,是羊城方向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一到,梁老板连忙迎了上去,神色间透着恭敬。罗会长含笑拱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沈逸成这一桌,多停了一瞬。
没过多久,深城方向也来了人。
来的是个黑脸壮汉的副手,替自家老板道贺,话不多,只说邹老板有事耽搁、改日亲自登门,可那随礼的单子、那几个腰板笔直、眼神警惕的随从,处处透着 那户人家不好惹。
罗会长、邹老板。
这两个名字,沈逸成和林遥,记在了心里。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这一桌非富即贵,三句话不离家底。
我们羊城这一路,拉了十几车物资进来,都交给基地调度了。 罗会长端着茶,慢条斯理,乱世里头,人多了,才好抱团取暖。
那是那是。 梁老板附和,脸上有光,我们这些外来的,能有片瓦遮头,全靠指挥部照应。
高老板打个哈哈:都是为基地出了力的。往后这基地要兴旺,还得仰仗诸位。
明里是客气,暗里,谁不在掂量,谁家物资厚、谁跟官方近、谁在即将重开的议事里能占个什么位置。
话头,也绕到了沈逸成这一桌。
沈先生面生得很, 罗会长含笑看过来,不知从前,在哪里高就?
末世前,是个脆皮大学生。 沈逸成端着酒杯,语气平淡。
林遥喝进嘴里的果汁差点喷出来。
脆皮?
w大学最有名的沈队长,一身肌肉,除了何煜雅,还没谁比得过。
这算脆皮?
沈小弟谦虚了。 罗会长笑笑,又状似随意地问,听说沈先生跟指挥部的陈少校,有几分交情?
寻常往来,按规矩办事罢了。 沈逸成滴水不漏。
罗会长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举杯抿了口茶,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
林遥坐在一旁,话不多,只安静地听,目光却将满场人物、神色,一一收在眼里。
就在这时,她眸光微微一动。
草坪边上,一个帮着上菜、添酒的仆役打扮的人,有些不对劲。
那人低着头,手脚麻利,可添酒时,眼睛总往各家的随从、停着的车子、还有桌下堆放的礼盒上瞟。
别人忙起来都盯着手里的活,他却时不时,朝四周的出口、围墙张望。
林遥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两年,最信自己的直觉。
她不动声色,轻轻在桌下,碰了碰沈逸成的手。
沈逸成目光一斜,顺着她的示意,落在那仆役身上,只看了几息,眼神便沉了沉。
那人端着一盘东西,借着添酒,绕到罗会长一桌后头,趁众人目光都在说话,飞快地将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拢进了袖中,动作又轻又熟。
是个惯偷,且专挑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下手。
得手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渐渐退到草坪边缘,眼看就要没入暗处、翻墙走。
有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人脸色一变,再不掩饰,撒腿就往围墙根窜。
草坪上,一下乱了。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各家的护院、随从,呼啦啦追了出去,深城那几个随从反应最快,拔腿就追,羊城、梁家的人也跟着,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那贼身手竟不弱,几个起落,已窜到墙根,三两下就要翻墙。
可他翻上墙头的一瞬,墙根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站了个人。
沈逸成不知什么时候离的桌,没跟着人群追,反倒绕到了这处墙根。
他早看出这贼要往最近的出口逃。
那贼刚要纵身,沈逸成抬手,一把扣住他手腕,顺势一拧、一带,那贼
一声,整个人从墙头被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袖中那个小匣子也滚了出来。
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一两个动作,没拔家伙,也没大声。
追来的众人赶到时,人已经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身手! 高老板喘着气,瞧见这一幕,脱口而出。
那贼被扭住,还想挣扎,沈逸成手上微微一紧,他便疼得龇牙咧嘴,再不敢动。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捆了,捡起匣子,正是罗会长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