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会长走过来,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朝沈逸成拱手,神色郑重了几分。
多谢沈先生。 他道,里头是几样要紧的东西,丢了麻烦。
举手之劳。 沈逸成松开手,把人交给旁边的护院,神色依旧平淡,诸位的人,看着办吧。
满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有些变了。
梁老板讪讪的。
他先前还当这沈先生是个只会关门防贼的乡下人。
高老板眯着眼,心里那点 这俩不简单 的掂量,更重了。
连深城那几个随从,看沈逸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郑重。
能在乱哄哄的追逐里,一眼看准贼的去路、不声不响截下来,这份眼力、身手、镇定,绝不是寻常大学生。
那贼被押下去,一审,只咬死了是趁乱摸进来偷东西的流民,别的一问三不知。
众人也没深究,只当是个胆大包天的惯偷,扭送联防处置。
可林遥蹲下身,借着查看那贼遗落的东西,眸光,却凝住了。
那人贴身的衣襟里,掉出半截烧黑的炭条,炭条上,沾着一点灰粉。
她趁人不备,拈起来看了看,那炭灰的颜色、那点画记号的路数,像极了先前在镇子废墟墙上,老顾指给他们看的那道 。
林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悄悄把那截炭条,攥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被押走的贼,又望向满场衣冠楚楚、笑意盈盈的 ,眼底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流民惯偷,身上,怎么会带着跑黑市、划地盘用的东西?
这一片花园洋房里,混进来的,恐怕不止一个贼那么简单。
一点小事, 沈逸成走过来,照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朝众人拱手,诸位尽兴,我们两口子就先告辞了。
罗会长、高老板还要留,沈逸成客气地推辞,带着林遥,离了草坪。
走出一段,四下清净了,林遥才摊开手心,把那截炭条,递给沈逸成,压低声音。
你看这个。
沈逸成接过来,就着路灯一瞧,脸色,微微沉了。
路引那套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个贼身上带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外头基地落成、人丁兴旺,是好事。
可人一多,三教九流、羊城深城的商会队伍涌进来,那张黑市的网,说不定,已经借着这股人潮,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这座铁桶也似的基地。
回去再说。 沈逸成把炭条收起,护着林遥往 15 号走。
身后,草坪上的灯火、笑语还在继续,一派祥和体面。
可这对夫妇心里都清楚。
这满园的 非富即贵,这高墙里的安生日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干净。
那截炭条,被沈逸成收了起来。
回到 15 号,关上门,两人没急着声张。
一个混进宴席偷东西的贼,身上带着路引那套炭灰。 林遥坐在灯下,声音压得低,要么,这人本就是黑市线上的,借着人多眼杂踩点;要么……
要么,黑市的手,已经跟着人潮、商会,伸进基地了。 沈逸成把炭条搁在桌上,眸光沉静。
要不要告诉陈少校?
先不急。 沈逸成摇头,单凭一截炭条,说明不了什么,交上去,反倒打草惊蛇,让藏着的人缩了头。咱们盯着,看后头,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林遥点头,把那截炭条,连同先前的疑虑,一并压在了心底。
……
他们在暗处盯着黑市,明处,基地的天,也在悄悄变。
基地落成、人潮涌入,最先撑不住的,是管委会。
旧管委会,早被李国栋清洗过,周宏业、王主任那几个里勾外连、替人通风的,停的停、押的押。
如今人口一下翻了几番,海城本地的、羊城深城外来的,吃水、分粮、住宿、用工、买卖,千头万绪,旧的那点人手、那套规矩,根本转不动。
楼道里,天天有人为排队、配给、名额争吵。
工役区、安置楼、独栋区,各有各的诉求,状子、话头,一股脑往指挥部递。
重组管理机构,势在必行。
李国栋没急着拍板,先在应急指挥部西楼,连着议了几日。
官方的人、军方的人、管工程和物资的,关起门来,一条条捋。
新机构怎么设、席位怎么分、人怎么管、东西怎么调。
风声一放出去,那些攥着实打实资源、等着要说法的外来豪强,坐不住了,挨个登了西楼的门。
头一个,是羊城的罗会长。
宴席上露过一面,这位商会牵头人的分量,独栋区的人都掂得出。
这回他正式登门,带的是一份清单。
羊城商会拢共多少人、多少车、多少物资,一笔笔,愿意并入基地、听调度。
李指挥, 罗会长坐在会客室,慢条斯理,东西、车队,我们都交,守规矩、听号令,绝无二话。只求两样。
罗会长请讲。
一是给商会的人,一片安置的地方,不能让跟着我出来的弟兄,连个窝都没有; 罗会长顿了顿,二是…… 往后基地议事,总得有我们外来户,说话的地方。
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人、要房,还要席位。
他图的,是在这座有深井、有高墙的基地里,给整个羊城商会,谋一个名正言顺、还能接着做买卖的长久地盘。
罗会长前脚刚走,深城的邹老板,后脚就到。
这位,宴席上只来了副手,本人,是头一回露面。
四十来岁,黑脸,身板壮实,一双手布满老茧,是个一路拼杀过来的硬茬。
他没罗会长那么多弯弯绕,进门坐下,开口直截了当。
李指挥,明人不说暗话。 邹老板声音洪亮,我带来的人、车、货,都能给基地。可我那些弟兄,是跟我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得我自己带;我们深城来的,不能让人当后娘养的。
基地议事, 他盯着李国栋,得有我一把椅子。真要论守基地、打硬仗,我这些人,不比谁差。
这是带着资本、也带着枪,来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