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柏苑，林遥把 8 单元寄养的那几箱泡沫箱菜，一箱箱还了回去。
顾叔没留。
他心疼那些一道熬过来的老伙伴，只说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凑合，转手把那些菜，全留给了 8 单元，一棵没往自己屋里拿。
所以后来搬进基地，16 号院里空荡荡的，墙角连个菜影子都没有。
还是林遥在 15 号开了畦、种上菜，又分了苗、给了种子，16 号这才跟着在院里翻了地、栽上葱蒜和空心菜。
说起来，这两栋院子的绿，全是从 15 号那一小畦，添起来的。
极热的天，日头毒辣，可架不住水浇得勤、菜又皮实。
没几日工夫，15 号墙角那畦地，葱蒜挺直了腰，空心菜、生菜抽出新叶，绿油油、水灵灵的，风一吹，叶片轻轻晃，满眼看去，尽是生机。
16 号那边，后栽的菜也缓过了劲。
何煜雅每天睁开眼，头一桩事就是往院里钻，蹲在畦边看两眼，顺手拔拔草、松松土，那架势，比守什么宝贝都上心。
你瞧瞧这小葱， 他掐了一根，往嘴里一嚼，眯着眼，满脸享受，才几天，就有葱味了。天天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这往后，掐一把就能下锅，多美。
老顾背着手踱过来，瞧着那片新绿，满意地点头。
别光顾着高兴， 他蹲下身，指点，这空心菜水得跟上，日头毒，正午那阵别浇，一早一晚浇；葱蒜倒是皮实，可也不能让积水沤了根。
记住了记住了。 何煜雅连连应着，手上又去把一棵歪了的菜苗扶正。
方彦博从外头回来，瞧见院里这一片，也笑了。
他这些日子两头跑，柏苑还有没安置完的住户，他得守着对接，可每次回来看见这畦菜，心里头也跟着松快。
这股添绿的劲头，很快传到了安置楼。
那边住的人多，地方也宽敞，楼顶、阳台、墙根，处处能见光、处处塞得下东西。
8 单元的人，本就守着顾叔留下来的那几箱泡沫箱菜，搬上楼后，更是如鱼得水。
小魏头一个动起来。
他把泡沫箱一箱箱搬上楼顶、阳台，松土、分苗，原先挤在一处的，一棵棵分开、重新栽。
箱子不够，就翻出旧泡沫箱、破盆、铁盒，底下钻了孔、装上土，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土别压太实，留点气；水别猛浇，见干见湿。 小魏蹲在边上，照着顾叔教的手艺，指点着旁边的人，刚缓过来的苗，先避两天日头，缓一缓。
魏哥，你这手艺，比老农还地道。 有人打趣。
都是顾叔教得好。 小魏咧嘴直乐，这年头，多一棵菜，多一条命。
一户带一户，整栋安置楼都动了。
楼顶、阳台、墙根，连楼道拐角见光的地方，凡能塞下一个箱子的，全种上了。
大人忙，孩子也跟着跑，拎水的、拔草的，一张张黝黑的小脸上，汗津津的，却笑得合不拢嘴。
基地顺势辟出几片公共菜地，把闲散的劳力组织起来，翻地、栽种、浇水、除草，谁出了多少力、侍弄了多少地，都一笔笔记工分、挣积分。
分苗、换苗，你给我两棵葱苗、我匀你一把菜籽，不讲究钱，讲究的是人情。
地里添绿的同时，另一桩事，也在安置楼里办了起来。
教学点，正式复办了。
基地要安顿这许多孩子，总不能让他们整日野跑。
苏苏先前在 1501 办的那个小课堂，被官方接续，腾出一间敞亮的屋子，置办了桌椅、黑板，正式办成了教学点。
消息一公布，苏苏去应聘。
她末世前教了十几年书，资历摆在那儿，当场就被定下。
她原以为，这辈子的讲台就这么断了，没想到乱世里头，还能重新站回去，那一刻，她握着粉笔，眼眶热了许久。
开学那天，家长们领着孩子，一个个坐进教室。小石头、二福，还有安置楼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整整齐齐坐着，仰着一张张黝黑的小脸，眼里满是新鲜。
来，今天先认几个字。
苏苏压下心头的激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 。 她声音温和，两笔，互相撑着，才立得住。咱们人活着，也得互相帮衬。
孩子们睁大眼睛，齐声跟着念，琅琅书声，从窗口飘了出去。
二福起初缩在最后头，不敢出声，几堂课下来，也敢举小手了，认了字，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大福没坐进课堂。
他半大不小，得干活挣口粮，腾不出整工夫。
可每天收了工，他顾不上吃饭，就蹲在教室窗外、贴着墙根听，跟着念、跟着比划，一笔一划，比谁都认真。
苏苏瞧见了，也不赶他，有时还特意把声音抬高些，多写两遍。
……
这天傍晚，林遥去公共菜地那边送菜籽。
换物点旁，人来人往，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堆放的几只货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其中一只货箱的侧面，有人用炭灰，画了个小小的、歪扭的记号。
那笔法、那点灰，像极了先前在镇子废墟墙上、在那贼人身上炭条里，见过的
路数。
林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像什么也没瞧见，照常送了菜籽、寒暄两句，转身往回走。
这基地里人多眼杂，那张黑市的网，果然没闲着，竟悄无声息地，把记号画到了眼皮子底下。
她没声张，只把这茬，悄悄记在了心里。
回到 15 号，暮色正浓。
放眼望去，独栋院子、安置楼顶，一片片新绿在晚风里舒展。
教学点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孩子们放学前齐声念字的声音，清脆、干净，顺着风，飘得很远。
林遥站在院里，听着那书声，看着那绿意，心里头那点因为记号泛起的沉，到底被这满院的生机，冲淡了。
有绿，就有吃的。
有孩子念书，这世道，就还有往后。
乱世里的人，就这么靠着一双手、一畦菜、一间课堂，把日子，一点一点，往活里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