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安稳了些日子，南门外那片换物的空场，便渐渐成了气候。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有人把家里匀得出的东西拎来，往地上铺块布，蹲着等人换。
换的也无非是半把粮、几棵菜、针头线脑。后来人越聚越多，摊位一排排支起来，卖的东西也杂了。
官方瞧着这是好事，索性出面，把那片空地平整了，划成一格一格的地界，立下规矩。
按时登记、照章交费、不许强买强卖、不许哄抬物价，逢固定日子开市，取名就叫 。
头一回升市，半座基地的人都涌了去。
空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声、招呼声、孩子的嬉闹声，搅成一锅热乎的粥。
换粮换菜、卖菜籽农具、卖柴炭木料的，占了好大一片，麻袋、筐箩堆得老高。
还有卖力气的，清一色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块破布或树枝当记号，等人来招工。
搬卸、扛活、清废墟，干一天，换口吃的。
乱世两年多，看惯了死气沉沉的废墟、愁云惨淡的难棚，乍一走进这片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集市，多少人站在人堆里，眼眶竟有些发热。
原来人还能这样活着。
林遥挎着只竹篮，慢慢在人堆里逛着。
她是来采买的，也顺道看看行情。
沈太太，今儿得空逛集呀？
身后有人招呼，回头一瞧，是苏苏。
她手里牵着小石头，也在集上，正指着各色摊子，一样一样，教孩子认。
娘，这个是啥？ 小石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个呀，是磨刀的。那个，是卖柴的。 苏苏耐心地说着，又抬头朝林遥笑，带他出来认认市面，让他瞧瞧，这日子，是怎么一点点过起来的。
苏苏有心了。 林遥笑着，从篮里摸出块刚换的糖块，塞给小石头。
孩子眼睛一亮，却没敢接，先回头看娘，苏苏点点头，他才双手捧了，小声说 谢谢沈太太，甜滋滋地攥着。
不远处，小魏带着两个联防，正在人堆里巡逻、维持秩序，额角见了汗，瞧见林遥，远远地抬手，点了点头。
集市热闹，可逛得久了，林遥渐渐就觉出些不一样来。
这满场的摊位，隐隐约约，分着堆。
本地的老户，多是香樟山、海城本地上来的，占着集市中段、路口那些最招人的好位置，卖的是菜、水、柴炭，一开口腰杆就硬。
外来的摊子，则被挤到了边角。
可羊城来的那几户，货却齐全得很，布匹、杂货、罐头，摆得满满当当、齐齐整整，价也公道。
背后，是罗会长那十几车物资撑着。虽在边角，生意反倒不差，本地那些小摊瞧着，脸色就有些挂不住。
还有一拨深城来的，专卖铁器、山货。
摊主一个个身板结实，皮肤黝黑，眼神警惕，话不多，可往摊前一站，那股子一路拼杀过来的硬气，扑面而来。
正逛着，边角那边，忽然起了争执。
凭什么把我们排这儿？ 一个外来摊主，涨红着脸，正跟管事的理论，我们按时登记、照章交费，一文不少，凭什么好位置都让本地人占了？
就是！都是基地的人，还分个三六九等？ 旁边几个外来的，也跟着帮腔。
本地摊主不乐意了，当即就有人回嘴：这基地，是我们一砖一瓦、出工出力，拿命建起来的！你们后脚才来，倒想抢好地段、争脸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交的物资，比你少了？
物资是物资，规矩是规矩！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高，脖子上青筋直冒，有人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周围的人
围拢一圈，有劝的、有看热闹的，乱成一团。
小魏带着联防，连忙挤进来，拦在中间，好说歹说，又把管事的干部叫来，重新核对登记、丈量地界，忙活了半晌，才算把这场口角按下去。
林遥在人群外站着，听了个满耳，心里头渐渐有数。
这集市上的口角，看着是争那几尺摊位，底下，争的是先来后到、是地盘、是脸面，是 这座基地，到底谁说了算。
她又听旁边几个摊主，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没？指挥部要重开议事会，要给外来的人，也发席位……
罗会长那边，早就递了话，愿意把物资、车队都交了听调度，只求给羊城商会，一片安置的地、一个说话的位子。
深城那个邹老板，更横。人家带着几十条枪来的，说是要守基地，可枪杆子，说什么也攥在自己手里，不肯交。李指挥立了规矩，要各方武装一律登记、纳管，编进联防、统一号令，邹老板当场就顶了回去，谈得僵着呢。
李指挥能依他？我瞧悬。枪要是不纳管，各带各的兵，这基地往后，还不乱了套。
嘘！小声些，这种事，也是咱们能瞎议论的？
林遥没多停留，采买得差不多，便提着沉甸甸的篮子，挤出人群，往独栋区走。
回到 15 号别墅，沈逸成正在院里，蹲在畦边，看那点菜。
林遥把篮子放下，将集市上的见闻，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他听。
又说起那些分堆的摊位、险些动手的口角，还有坊间关于议事会、席位、纳管的种种议论。
沈逸成静静听完，神色没什么波澜，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买卖让他们争，席位让他们抢。 他语气平淡，人一多，自然要分派、要争利，这是免不了的，不稀奇。
他站起身，看着林遥：咱们不沾。东西够吃、门够结实、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处，比什么都强。
林遥点点头。
暮色漫上来，集市的方向，人声还没散尽，那隐隐的喧嚣，顺着风，一阵一阵飘过来。
那一片热闹的市面底下，本地的、外来的，羊城的、深城的，各有各的盘算，各抱各的团，较着一股看不见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