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那点苗头,没过几日,便在独栋区的邻里走动里,听得越发清楚。
15 号的日子,照旧过得安稳。
一大早,天刚亮透,爷爷奶奶就在二楼。
爷爷又把他那些改得密密麻麻的图,摊了一桌,戴着那副断腿胶布眼镜,凑得近近地看。
奶奶在一旁坐着,手里择着菜,时不时探过头,挑个错、补个漏,两人压着声,争两句。
楼下,沈逸成在厨房备着茶水,锅里温着粥。林遥坐在院里,擦着他那把枪,动作不紧不慢。
院子里安静,只听见墙角畦里,菜叶轻晃的沙沙声。
上午,梁太太先登了门。
她如今跟林遥处得熟络,一来二去,早没了先前那点矜持和优越感,最爱串门,说些坊间的新鲜事,打发时光。
沈太太,忙着呢?
她一进门,林遥给她沏了茶,两人在院里坐下,她呷了一口,便打开了话匣子,这些日子,基地里可热闹了,你听说了没?
哪一桩? 林遥笑着问。
议事会呀。
梁太太眼睛发亮,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指挥部要重开议事会,重新排席位。我们羊城来的,罗会长牵头,早就递了话,愿意把商会的物资、车队,都交了,听调度、守规矩,绝无二话。只求两样,一是给跟着出来的弟兄,一片安置的地;二是,往后基地议事,得有外来户说话的地方。
添了人手、物资,这是好事。
好是好,可本地人不乐意呀。 梁太太撇撇嘴,他们觉得,这基地是自己出工出力、拿命建起来的,凭什么外来的人,一抬脚进来,就要分席位、争脸面?还有深城那个邹老板,更了不得……
她顿了顿,神色复杂:人家是带着人、带着枪来的,一路拼杀,说是要守基地,可那枪杆子,攥在自己手里,说什么也不肯交。李指挥那边立了规矩,要各方武装一律登记、纳管,编进联防,统一号令,不许私设岗哨、私拉队伍。邹老板当场就顶了回去,说弟兄是跟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交了兵,他还算什么。这一桩,谈得最僵,到如今也没个结果。
林遥静静听着,没接话,只给她续了茶。
我算是瞧明白了, 梁太太叹了口气,这基地看着一团和气,暗地里,分着好几派呢。官方是一派,想立规矩、统号令,把基地攥稳;我们这些外来的,羊城的、深城的,各抱一团,各争各的利;本地的老户,又是一派,生怕让外来的,压过一头。
她瞧着林遥,话锋忽然一转:沈太太,你们家沈先生,是个有真本事的,又跟陈少校说得上话。这往后席位一定、格局一开,怕是少不了有人,争着来寻他。
林遥只是笑笑,不咸不淡地,把话头岔了过去。
梁太太这话,果然没说错。
当天下午,陈少校就来了。
他进了 15 号,在客厅坐下,林遥沏了茶,带上了门。
陈少校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新机构要重编安保、联防,指挥部想请沈逸成挂个名。
不必他真出多少力、管多少事,遇事帮着参谋参谋、镇一镇场子,就成。
陈少校, 沈逸成给他添了茶,语气却淡,我就是个囤了点家底、想护一家老小的老百姓。挂名的事,我干不了,也不想干。
我知道你不图虚名。 陈少校看着他,神色认真,可眼下基地分了好几派,各方都在争席位、争兵权,指挥部,也需要信得过的人帮衬。你那一身本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藏着。
我这点本事,是用来护家人的,不是用来站队的。 沈逸成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你们立规矩、分派系、排席位,那是官方的差事。我一个平头百姓,一脚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往后还怎么清净。
陈少校沉默了片刻,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转圜的脸,到底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勉强。
他心里清楚这位的脾性,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况且这条线本就金贵,也乐得由他,替他挡着外头那些伸过来的手。
官方这头刚过,外来的两派,也接连递了话。
罗会长那边,借 邻里相识 的由头,在独栋区中央草坪,摆了一桌酒,托人郑重来请。
话里话外,是想结交沈逸成这号人物,隐隐还许了位置和好处,想拉他入商会的局。
深城的邹老板,更直接,派了个副手登门,人高马大,开门见山,问沈先生愿不愿意 合伙做事、共保地盘,话说得豪气干云,仿佛这基地的前程,就攥在他们这些带兵的手里。
沈逸成一概婉拒。
请酒,称老婆不许喝酒。递话,客气挡回。
口径始终如一。
两口子家底薄,就想关起门来,过几天安生日子,外头的大事,高攀不起,也不敢掺和。
几次三番,软的硬的,都不吃,那些伸过来的手,便慢慢缩了回去。
有人当他是没野心、扶不上墙的乡下人,背地里撇嘴,暗自嗤笑。
也有罗会长、高老板那样的精明人,反倒越发忌惮。
这世道,手里攥着真本事,还能忍住不伸手、不站队、不眼红的,要么是真废,要么,是深不可测。
夜里,15 号关着门,窗帘拉了一半。
林遥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独栋区零星的灯火,轻声道:这几日,都来拉你呢。
沈逸成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伸手轻轻揽住她,拉我,是图我这点能打的本事,图我背后他们摸不透的东西。真上了他们的船,往后是福是祸,就由不得自己了。
官方立规矩,是想把基地攥稳。本地的、外来的争,是想多争一口利、一张脸面。 他声音不高,这些,跟咱们没什么干系。
咱们不图那虚名、不沾那摊子浑水。 他低头看她,语气放软,这两栋楼、这一家人,守好,就够了。
林遥点点头,安心地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