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没有亮。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时辰未到。
可东边的天际,等了又等,只泛起一层极淡、极灰的白,那白,昏昏沉沉,挂了没多会儿,便又黯了下去。
太阳,始终没有升起来。
天,就这么沉沉地,黑着。
不是寻常那种黑。寻常的夜,再深,也有星月、有远近、有天亮的盼头。
这一回的黑,是匀匀的、沉沉的、无边无沿的,像一口倒扣的、望不见底的锅,把整座基地,连同城外的山山水水,严严实实,罩在了底下。
黑,是真黑。
冷,却只在早晚。
黑下来的头一阵,基地里,还是乱了。
怎么还不亮…… 娘,我怕黑!
有孩子被这没边的黑吓着,哇地哭出了声。
有人沉不住气,点着灯,推开门,探出头,朝天上望。
楼道里、空地上,灯火晃动,人影憧憧,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处,透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可这乱,没持续多久。
各家各户,不要慌! 联防、巡查的人,点着灯、打着手电,一栋栋、一条条路,高声安抚,点灯、关门、守在屋里!这是极夜,黑是黑,可白天不冷、柴油灯油都有保障!照着章程来,乱不了!
官方的广播,也响了起来,一遍一遍,重复着应急的安排和更鼓的时辰。
一盏盏灯,亮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盏,继而,安置楼、独栋区、指挥部、医疗点,千家万户,灯火次第点亮。
油灯、蜡烛、电灯,暖黄的、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子里透出来,在无边的黑暗里,连成了片。
有灯,就有了主心骨。
人们渐渐安下心,关紧门窗,把孩子拢在怀里,照着早就定好的班次和章程,生火、做饭、守夜。
到了
温度正常的时辰,该上工的,照样点着灯上工。
基地的各处,在黑暗里,稳稳转了起来。
取水点、医疗点,灯火通明,照常运转,灯油备得足足的。
一队队巡查,提着灯、扛着家伙,在黑夜里来回巡逻,维持秩序。
室内种植的屋子,更是一片灯下的光景。一层层菜架上,补光的灯亮着,一盆盆菜苗,在灯光里,泛着绿油油的颜色。
那是基地人,在无边黑暗里,靠自己的手、自己的电,硬续上来的,一口绿、一点指望。
生产没停。
作坊、仓库、工地,点着灯,照着班次,轮班干。
人们也慢慢摸出了黑里过日子的门道,哪条路有灯、几时换班、灯油怎么省,心里头,都有了数。
15 号里,更是一片暖黄。
厚窗帘拉着,挡住外头那片化不开的黑。
屋里,灯亮着,温度正常,不冷不潮,丝毫觉不出压抑。
早晚那点凉,关上门窗、添件褂子,也就过去了。
沈逸成在厨房,做着热乎饭,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菜、熬着汤,香气弥漫。
林遥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发电机运转正常,灯稳、水通、补光的菜架也好好的,确认一切妥当。
一家人围坐,喝着热汤、吃着热饭,谁也没去提外头那片黑。
爷爷放下碗,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那漆黑的、不见一丝光的天,看了许久,只淡淡说了一句:…… 来了。黑,跟模型推的,分毫不差;这温度,也对得上。
早备着了,慌什么。 奶奶在一旁,给他添了碗热汤,先把饭吃好。这黑,长着呢,养足了精神,才好熬。
老爷子点点头,重新坐下,捧着热碗,神色沉静。
这一关,他们一家人,准备得太久、也太足,真到了眼前,反倒没有半分慌乱。
安置楼里,也是一派灯下的安稳。
小魏、赵涛带着联防,护着这一片,时不时巡查一圈。
各家各户,关着门,灯下点起小小的灶,大人说话、孩子依偎。
到了温度正常的时辰,壮劳力照样点着灯,出门上工。
大福没闲着,帮着小魏,跑前跑后,照应楼里。
二福和小石头,被苏苏拢在屋里,三个孩子围着一盏油灯,听她轻声讲故事、教认字,外头的黑,仿佛被那一点灯光,挡在了门外。
…… 所以呀,别怕黑。 苏苏声音温和,你看这灯,再看看这么多人家,都亮着。黑是黑,可人心里头,亮堂着呢。
二福睁着大眼睛,望着窗外那一片暖黄的、连成海的灯火,忽然就不怕了,重重点头。
而在指挥部西楼,极夜降临后的第一场紧急议事,也在进行。
黑暗里,各方代表重新聚到灯下,脸上都带着凝重。
极夜已至,从今日起,基地进入应急状态。 李国栋一身军装,神色肃然,柴油、灯油、电力,全部按配给来,精打细算,谁也不许浪费一盏灯、一滴油。巡查,加岗加哨,日夜不断。
优先保障, 他一项项部署,医疗点、取水点、巡查的弟兄,还有室内种植、老人、孩子。壮劳力,编入各组,照着班次,轮值值守、轮班生产。
我提议,这极夜里,各家各股,都得听统一调度。 罗会长慢条斯理地开口,灯油、柴油,金贵,得统一管起来,不能各家顾各家,乱了章法。我们商会,没二话。
邹老板也闷声应了:我那些弟兄,编进巡查、值守,听调。
高老板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这黑,不知要熬多久。万一中途,柴油、灯油、口粮接不上……
所以,更得从现在,省着、攒着、统一调度。 李国栋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室内种菜、加紧生产,能多续一口是一口。有我在,就饿不着、黑不着基地的人。可规矩,也得立死。谁敢趁黑生事、囤油居奇、不听号令,军法从事。
灯下,一场应急的部署,一条条落定。各方各派,在这共同的黑暗面前,到底,把平日里的争执,暂且按了下去,拧成了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