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黑下来,就没再松过口。
天上没有日头,也没有星月,黑是匀匀的、沉沉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瞧不出半点分别。
人关在这片黑里,头一个丢掉的,就是时间。
睡也不知睡到了几时,起也不知该不该起,常常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整个人昏昏沉沉,没着没落。
管委会很快就立了个法子。
他们挑了个干不了重活的老人,姓马,单名一个福字,人们都叫他老马头。
老马头腿脚还行,眼神不济,扛不动麻袋、清不动废墟,便领了这份差事,到点报时。
他提着一盏罩得严实的风灯,拎个半截喇叭,另一只手里攥根梆子,到了钟点,就沿着基地的主路、各栋楼之间,一边走,一边拖长了调子喊。
八点了!各家各户,点灯起身喽!
梆子 笃、笃 敲两下,那一扇扇黑着的窗子里,便有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十二点了!正午,该生火的生火,吃饭喽!
六点了!傍晚,在外头的,往回走喽!
十一点了!夜深,熄灯,安歇 !
一日四遍,风雨无阻。
基地里的人,就靠着老马头这几嗓子,重新把日子,过出了钟点。
他那盏风灯、那声梆子,在无边的黑里,比什么都金贵 。
孩子们一听 八点了,就知道该起;大人们听着 十一点,便关门落锁,安心睡下。
老马头在黑里走得久了,哪条路有几盏路灯、哪栋楼的拐角最黑、谁家的灯总是亮到最晚,他闭着眼,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基地再大,灯,也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安置楼和独栋区交界那一片,有几栋还没住人的空楼,墙是新砌的,路灯却还没来得及拉全。
白日里虽说也黑,可人心里还当是白天,瞧着没什么,一到傍晚六点播报过后、人都回了屋,那一片,就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路灯隔着老远才一盏,光晕昏黄,中间空着老大一段,伸手不见五指。
人们图近,起初还敢结伴穿那片黑路,后来,能绕,就都绕了。
怪事,就出在那儿。
头一个撞见的,偏生就是老马头。
那天傍晚六点的播报,他喊过了,本该往回走,可走到那片空楼底下,手里的风灯,不知怎的,火苗
地一跳,暗了下去。
老马头骂了句,低头去拨灯芯。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他眼角的余光里,瞧见前头那片黑里,飘着几点光。
绿幽幽的,豆粒大小,悬在半空,一飘一飘,离地不高不近,没声没息。
老马头的头皮, 地一下,炸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老人说过 。
荒坟野地里,死人骨头里的磷,夜里会化成绿火,飘着走。
可那东西,他活了五十多年,只当是吓唬人的话,从没真瞧见过。
他僵在原地,手脚冰凉,风灯
差点没拿稳。
那几点绿火,在黑里幽幽地飘,飘着飘着,风里,又送来一声……
呜…… 呜……
像是哭,又像是叹,拖得长长的,幽幽咽咽,从那几栋空楼的方向,一阵一阵,钻进耳朵里。
老马头
一声,再顾不上什么,掉头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一口气奔到有路灯、有人家的地方,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脸白得跟纸一样。
鬼!有鬼!
联防点就在不远处,当晚值夜的,是赵涛手底下两个联防。
瞧见老马头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连忙出来。
马大爷,您这是咋了?慢慢说。
空楼…… 空楼那边,有鬼火!绿的,飘着!还、还哭! 老马头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我亲眼瞧见的,亲耳听见的!
两个联防对视一眼,半信半疑。
马大爷,您怕是眼岔了。 一个联防道,那绿火,是磷火,荒地里旧坟头,常有的,科学上讲,是磷气着了,不是啥鬼东西。
磷火? 老马头急了,磷火它、它哭个啥?那哭声,人嗓子里,绝出不来!你们年轻,没经过事,不信,自个儿瞧瞧去!
两个联防到底年轻,嘴上说着不信,真让他们往那片黑里去,脚底下,却谁也没动。
这事,当晚就压下了。
赵涛听说,只当是老马头年纪大、眼神花、黑地里自己吓自己,叮嘱了两句,多派了个人,陪他后半夜报时,便没再往心里去。
可没过两日,又出事了。
这回撞着的,是个叫顺子的年轻后生。
顺子二十出头,在仓库帮工,胆子不算小。那天他收工晚了,为抄近路,一个人,穿了那片空楼的黑路。
第二天一早,八点的播报刚喊过,人们就在空楼边上,寻见了他。
人瘫在墙根,两眼发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黑神…… 黑神瞧我了…… 别罚我……
问他瞧见了啥,他说不清,只比划。
黑里有绿火,有脸,有手,朝他飘过来,还哭……
人抬回去,就一病不起,发着低烧,睁着眼,整夜不敢闭眼,一闭眼就喊 别罚我。
这一下,可就炸了锅。
听说了没?顺子让黑神勾了魂!
老马头先瞧见的,绿火,还哭!那一片,原本就…… 就不干净!
这老天爷,把日头都收了,黑成这样,指不定,就是咱们凡人,哪儿得罪了神道……
井边、楼道、各家的灯下,人们凑在一处,压着声,议论得人心惶惶。
有吓得不敢出门的,有把家里的灯,拨得亮了又亮的,也有几个上了岁数的,神色凝重,念叨着 怕是得拜拜,求神道开恩。
年轻人里,有不信邪的,梗着脖子:啥黑神,我看就是磷火,顺子自己胆子小,吓破了胆,装神弄鬼!
你能耐,你黑里去走一趟呀?
一句话,噎得那年轻人,讪讪地闭了嘴。
恐惧这东西,在看不见光的黑里,长得比什么都快。
没几日,那片空楼附近,“大白天”都没人敢靠近了,人们宁可绕出老远的路,也不肯沾那片
的地界。
就在这满城惶恐的当口,一个人,登场了。
是个妇人,四十来岁,姓兰,人们原叫她兰婶。
兰婶是孤身一个,男人和半大的小子,都没熬过去年的灾。
她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联防的力气活,轮不上她。
分粮的工分,她挣不来几个,搬进基地这些日子,眼看着那点口粮,一天少过一天,人饿得脱了形,窝在屋角,跟盏熬干了油的灯似的。
顺子
的第三日,她来了。
她寻到顺子屋里,当着顺子娘和一屋子看热闹的人,也不说话,先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浑身一抖,眼睛一翻,声音都变了个调!
…… 莫慌。我不是兰氏。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