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盛宴,摆在空楼片区那片塌了半边的开阔地上。
傍晚六点的播报刚过,天沉进墨里,空地上却燃起一大堆篝火,火光冲天,把四周的黑都逼退了。
几口大锅架着,炖肉的香气飘出老远,一坛坛酒搬下来,堆得像小山。
许明坤站在火堆旁,换了身宽松的黑衣,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
起初是安置楼里被说动的闲汉、饿怕了的苦主,后来人带人、人拖人,连墙外工役区的都摸了进来。
再往后,竟还有独栋区的浪荡子弟,揣着家底、带着仆妇,闻着
的名头,也要来尝个新鲜。
来者是客,黑神面前,不分高低! 许明坤扬声,酒管够,肉管够!今夜谁也不许想明日的事。咱们,只有今夜!
人群轰然应和。
酒坛开了封,肉捞出来滚烫地塞进手里。
黑里熬了太久的人,多久没沾过酒肉,一个个红了眼,狼吞虎咽,仰着脖子灌酒。
有人抱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料、药丸,就着火吞了,没多久便眼神发直,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鼓声敲起来,一群人围着篝火疯了似的跳,脚步踏得地都在颤。
仗着酒意,把那套黑神附体的把戏舞弄得活灵活现,尖着嗓子唱 黑神赐福、众生极乐。
盛宴便像一场法事,癫狂里裹着神圣,把人心里最后一点顾忌,也烧没了。
这把火,很快烧到了独栋区那些
的头上。
阔人们的地下娱乐场非但没收敛,见黑里乱、人心躁,反倒玩得更花。
角斗下注不过瘾,又添了新花样,逼饿汉们往死里打,赢了赏粮,打死了,拖出去便是。
在他们眼里,一条苦命,还不如一条好狗值钱。
极乐的风声传进去,有几个阔人非但不怕,还动了歪心思,想把这场狂欢也变成自家的乐子,派人抬了酒肉过去,要 包场看个大热闹。
他们还当这些人,是从前那群跪着讨粮、任他们摆布的畜生。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酒意、药劲、积压了太久的恨,再加上许明坤那句 不是跪着讨粮,是站起来自己乐,早把这群人心里的兽,也放了出来。
那夜,娱乐场的角斗正酣,一个被打得半死的饿汉,听着外头山呼海啸的 ,忽然红了眼,扑上去,一口咬住了打他那人的耳朵。四周的苦主像被这一口咬醒了,轰然炸了锅。
凭啥让他们坐着看咱们打!
他们有的是粮!抢啊!
积压的怒火一旦转向,便再收不住。
一群人掀了场子,砸了桌椅,冲散护院,顺着花园洋房,一户户闹过去。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看人斗兽取乐的老爷太太,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堵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滋味,哭喊声、砸门声、火光,在独栋区里乱成一片。
沈逸成和林遥赶到时,那处地下娱乐场已经被冲开了。
院墙塌了半边,火把乱晃,曾经摆满酒肉果品的桌椅翻倒一地,场子中央那块逼人格斗的空地,满是脚印和血迹。
几个为首的阔人被揪了出来,跪在地上,脸煞白,再没了前几日指点哄笑的神气。
林遥站在火光外,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
她原以为,亲眼看见这斗兽台的雏形被毁、看见那些把人当畜生的阔人落难,自己会痛快。
可她没有。
因为她看见,冲进去的那些人,红着眼,挥着拳,脸上的神情,和当初围观角斗、哄笑扔粮的阔人,并无二致。
施暴者换成了被施暴者,可那份把人往死里践踏的恶,一模一样。
斗兽台没了,可人心里头那个台子,还在。
她望着那片混乱,谁坐上去,谁就把别人当畜生。今天是他们,明天,换一批人,还是一样。
沈逸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所以光砸一个场子,没用。 他声音低沉,得让立台子的土壤没了。人有活路、有尊严、有条规矩管着,这台子,才不会换个地方,再搭起来。
这事,得官方来。 他护着她往后退,咱们看着,记着,别让自己人,也变成台子上、台子下那种人。
林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转身,跟着他没入暗巷。
前世她死在斗兽台上,恨透了那些看客。
可重活这一遭,她比谁都清楚。仇恨能掀翻一个台子,却建不起一个世道。
那一夜之后,极乐会像黑里泼开的水,再也收不住。
一处没扑灭,另一处又烧起来。喝疯了的、吞了药的、趁火打劫的,三五成群,打砸抢掠,火一处接一处地烧。
多少人整宿整宿不回家,不上工、不挣工分,配给、家小全抛到脑后。
官方的人一靠近,疯了的人群就仗着人多起哄推搡,骂他们 败兴、不让人活。
真下狠手吧,里头裹着成百上千被裹挟的良民,还有独栋区的人家子弟,投鼠忌器。
不剿吧,眼瞅着秩序一寸寸烂下去。
许明坤则在这场大乱里,悄然坐大。
他的渠道供着酒肉,他的
安着人心,他身边聚拢起一批死心塌地的信徒和护院,连那些原本散沙似的闲汉、苦主,都渐渐只认 许二少爷 的号令。
规矩之外,竟被他生生立起了一个 第二秩序。
越来越多的人在传。
跟着官方,是黑里做不完的工、掐着点的灯油。
跟着许二少爷,才有酒肉、有乐子、有 人过的日子。
高坡上,那个跟来的外部黑市头目,望着底下疯魔的人海,压低声音,眼里全是狠色:二少爷,火候差不多了。趁乱,干一票大的。仓库、武器库,今夜守备最空,夺了枪,这基地,就得看咱们脸色。
许明坤望着那片火,脸上的笑慢慢敛了,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急什么。 他末了又笑了,笑得有些癫狂,让他们乐,乐到极致,规矩自然就死了。规矩一死,这世道,才轮得到咱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