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成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又疼又怒。
他把人重新抱紧,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都过去了。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稳当,那是前世,你已经从那儿出来了。如今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逼到那种地方。
我们再厉害,也没办法管住人的心。
“只要人心不变,不管从来多少次,有些事还是会发生。”
“我们能做的,就是掌握自己的路。”
林遥在他怀里,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才借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沉稳的心跳,一点点把涣散的神志收回来。
到底是死过一次、又重生回来的人,她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的脆弱褪去,慢慢凝上一层冰冷的恨和清明。
我没事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稳住,就是…… 猝不及防,看见了,控制不住。
这不是你的错。 沈逸成替她抹去眼角,目光沉沉,是这地方,烂得比咱们想的快。斗兽台这种东西,只要有人饿着、有人攥着粮、有人想看别人的惨相,它就会自己长出来。
林遥重重点头,攥着他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
这一层 人把人当玩物 的压迫,像根刺,扎进了黑里。
而更寻常的苦,还在继续。
配给为着征集战略物资,越调越紧,粗粮掺得多,灯油掐着发。铁柱隔壁那个姓周的老婆子,带着孙儿去独栋区求口吃的,被护院纵狗撵了出来,推倒在地,磕破了头,回来便发了高热。
铁柱去看时,老婆子躺在床上烧得说胡话,孩子缩在床头饿得直哭。
这个硬汉子攥紧拳头,胳膊上青筋直蹦。
宁可倒了喂狗,也不给活人留一口! 他红着眼吼,还有王法么!
楼道里挤满了人,苦一起受、气一起憋,七嘴八舌,眼里都冒着火。
赵涛、小魏安抚半宿,嘴上说 报上去、给说法,心里却清楚,光靠几句话,这回压不住了。
谁也没料到,头一个站出来 给说法 的,是许明坤。
第二天晌午,十二点播报刚过,安置楼前的空地上来了几辆板车,拉着热粥、干粮,还有两坛子酒。
领头的清俊男人一身半旧衣裳,嘴角挂着笑,依旧顶着一头鬼火红的头发,正是沉寂许久的许家二少爷,许明坤。
他亲手给老人孩子递粮,和气得不像话。
等人吃了个半饱,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知道你们苦,也知道你们怨。
他说,凭什么有人黑里也点灯、也吃肉,还拿咱们的人当猴耍、当狗斗,寻他们的开心;你们却连一口剩的,都求不来。
人群静了。
我从前也攒粮、攒油、攒命, 许明坤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自嘲和疯,一场天灾祸事,一夜之间,攒下的全成了笑话。我躺在黑里想,想明白了。太平年月的规矩,在这末世,是自己骗自己!
那些阔人拿粮食,逼你们跪着、爬着、互相咬,那是他们的乐子,是把你们当畜生。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亮起来,可我要给你们的,不是跪着讨粮,是站起来,自己乐!
老天爷收了日头,让天一直黑,是叫咱们醒一醒! 他张开手臂,末世不狂欢,岂不是辜负了这疯狂的天灾?它要我怕、要我熬、要我省着等死,我偏不!我偏要乐、要尽兴!
我的疯,就是对天灾,最大的抗争!
这话像一根火柴,丢进憋了太久的干草。
苦熬是死,痛快也是死。
与其被人当狗逗、跪着讨,不如痛痛快快,自己疯一场!
绝望的人、饿极了的人、黑里憋出病的人,还有满身力气没处使的闲汉,一个个被说得热血上涌,眼里腾起癫狂的亢奋。
许二少爷说得对!
极乐!极乐!
许明坤趁势把 黑神赐福、黑暗是盛宴 的话头接过来,布道似的,越发把人唬得死心塌地。
人群外头,沈逸成和林遥冷眼望着。
林遥脸上已恢复平静,只眼底那点寒意更重,凑近低声道:权贵拿人当畜生,他就拿
极乐
当解药…… 可这解药,是毒药。
沈逸成眸光沉沉,一个把人当玩物,一个把人往火里带。这黑里,两样烂事,都齐了。
……
当天夜里,许家。
许明乾把施粥的账册摔在桌上,脸色铁青:你当众鼓噪人心、妄称黑神,是不是嫌许家死得不够快!
大哥,缩着是等死,往前闯才有活路。 许明坤慢悠悠倒酒。
你那是找死!
朝菌不知晦朔, 许明坤仰头饮尽,笑了,你被规矩吓破了胆,白活了这一场末世。
许明乾死死盯着他,半晌,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拂袖而去。
这个弟弟,拦不住了。
陈掌柜铺子里,灯也亮着。
阔人的娱乐场要他供酒供肉,许明坤的盛宴也要他备稀罕货,他捻着手指,眉头拧成疙瘩,末了取出暗账,两头都添了几笔,把后路铺得更密。
这浑水, 他喃喃,蹚不得,也推不得。
接下来两日,风越刮越邪。
许明坤酒肉一车车散, 传遍安置楼、工役区。
独栋区的地下场子,也没停,角斗、出丑、下注,愈演愈烈。
官方两头都察觉了,可一个收拢着人心、一个藏在私院后头,动哪个都得掂量,西楼会议上主剿主抚,吵成一团。
15 号院里,沈逸成关上门,把老顾、何煜雅、方彦博叫来。
要出大事。 他开门见山,家里再理一遍,门墙退路都查好。
又看向何煜雅,给小魏、赵涛递话,夜里警醒,别落单。
林遥站在一旁,望着窗外那片黑,轻声道:一头是斗兽台,一头是极乐宴。这黑里压了太久的东西,总要有人,把它全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