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到了。
许明坤抬手,做了个手势。
坡下,那场祭祀黑神的仪式正到最高潮。
一群人被酒气和狂热裹着,尖着嗓子唱 黑神赐福,按照许明坤人事先教好的调子,拖长了音,唱了一句特定的词。
这本是哄人的鬼话,可这一句,是约定好的号令。
鼓声骤然一变,三堆篝火,被人同时泼上了油, 地腾起三道冲天的火柱,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这是动手的信号。
刹那间,原本只是疯闹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分成了一股股。
那些混在人堆里、一直装醉的骨干,此刻纷纷睁眼,亮出兵刃和火把,扯着嗓子嘶吼。
极乐要是要见血!
去啊!把那些个官老爷的铺子、粮仓,都给点了!
凭什么他们守着东西,咱们乐不痛快!闹!闹得越大,黑神越欢喜!
被酒气、药物和
彻底麻醉了意志的人群,早已没了自己的判断,闻言轰然响应,抄起棍棒、火把,跟着那些骨干,分头往基地各处涌去。
这不是无头苍蝇似的乱。
每一股人,都被悄悄引着方向。
市场、独栋区、取水点外围、联防巡逻的必经之路,哪里有守军、哪里能闹出最大的动静,他们就往哪里扑。
火一处处点起来,喊杀声、哭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整个基地,仿佛一夜之间,处处都是乱民,处处都在告急。
这是声东击西。
他们要把官方本就不多的兵力,死死拖在、耗在这满城的火里。
西楼指挥部,告急的消息雪片一样飞来。
报 —— 市场起火,乱民上千,守不住了!
报 —— 独栋区被围,请求增援!
报 —— 三号取水点外围,发现大批乱民!
李国栋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四面八方都在喊救兵,仿佛处处都是主战场,他手里的兵,撒胡椒面似的撒出去,转眼就被那片疯海吞没。
到底有多少人?! 有人急得嗓子都劈了。
陈少校却在这一片混乱里,慢慢皱起了眉。
他盯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起火点,看了几息,忽然瞳孔一缩。
不对。 他声音陡然沉下来,这是调虎离山。
市场、独栋区、取水点,闹得再凶,也伤不到根基。 他抬手,重重点在地图上两个位置,武器库、物资仓库,他们真正要的,是这儿!闹得越大的地方,越是假的!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报 ——!武器库外围,发现大批武装,不是乱民!是有组织的硬茬,带着家伙,直奔库门,守备队…… 守备队快顶不住了!
满屋子,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嗑了药、不要命的极乐信徒,是被人放出来吸引火力的炮灰。
真正的刀,一直藏在黑里,等着这一刻,直插心脏。
该死的东西!裹挟群众来扰乱基地。 李国栋额角青筋直跳,再无半分迟疑,陈少校,武器库、仓库,绝不能丢!枪要是落进他们手里,这基地,今夜就得易主!
我亲自去。 陈少校抄起枪,转身就走,传我令!弹压骚乱的,只留最少的人,喊话、驱散、不许恋战!其余所有能打的,跟我回防武器库!快!
……
武器库外,已经杀红了眼。
许明坤亲自压阵。
他换下了那身布道的黑衣,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一辆板车后,神色冷静得可怕,有条不紊地下着令。
他身边那批外部黑市武装和许家私武,是真真正正的精锐,悍不畏死、配合默契,和外头那群乌合之众,天差地别。
第一队,撞门!第二队,压制墙头!
火箭,准备,烧他们的岗楼!
库里有人动摇,接应的,按约定点火!
原来,他早就在武器库的守兵里,收买了两个意志不坚的。
极乐闹起来、守军被大批抽走,那两人便该在里头开门、放火接应。
库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墙头的守军拼死还击,可兵力实在太少,火箭引燃了岗楼,火光中,已有武装踩着同伴的肩,往墙头上攀。
只差一点。
只要这道门一开,库里成箱的枪械、弹药,就会武装起坡下那成千上万的极乐信徒。
到那时,木已成舟,官方再想翻盘,难如登天。
许明坤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库门,眼底终于燃起一点光。
他的极乐世界,他在这末世里,凭自己的手夺来的 新世道,就在门后。
加把劲!
他第一次提高了声音,门开之后,枪扛出来,愿意跟着我许明坤活个痛快的,往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就在这时,乱局的另一端,出了变数。
铁柱是被裹挟在冲击市场的那股人潮里的。
他怀里,本是护着隔壁周老婆子那病弱的孙儿。
老婆子没熬过那场高热,临闭眼,把这根独苗,托付给了他。
铁柱想着极乐会上有粮、有热乎的,便带着孩子,想混口吃的,把这条小命,先续上。
谁知,火一起,号令一下,身边方才还在一起喝酒的 极乐兄弟,忽然一个个红了眼,凶神恶煞地四处纵火、砍人。
人潮彻底疯了,奔逃、踩踏,铁柱死死护着孩子,被冲得东倒西歪。
混乱中,一只脚、又一只脚,重重踩在他护着孩子的手臂上。
他红着眼想把人推开,可那股疯了的人潮,哪里挡得住。
等他拼着命从人缝里把孩子抢出来,那小小的身子,已经凉了。
铁柱抱着孩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跪在火里,脑子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不远处,几个正带人放火、嗓门最大的 极乐骨干,正低声、冷静地交谈,半点没有嗑药的癫狂。
…… 磨蹭什么,这边闹够就行,二少爷的人,早奔武器库了。
咱们就是个引开守军的由子,把火点旺、把人拖住,就算死,也死得值。
等二少爷夺了枪,这基地,就是咱们的天下,这些个蠢信徒,留着也是浪费粮……
铁柱脑子里
的一声。
什么黑神赐福,什么众生极乐,什么一起对抗天灾……
全是假的。
他们这些被黑夜里的苦和病压垮、被一口酒肉一片药收买的普通人,从头到尾,就是许明坤手里,一把用来吸引火力、送死的刀。
他护着的这个孩子,他答应过老婆子要保住的这条命,就这么,白白死在了别人夺权的算计里。
许明坤…… 铁柱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睛血红,泪水混着烟灰往下淌,#@!
他把孩子轻轻放在一处墙角,脱下褂子盖好,然后抄起一根燃着的房梁,疯了似的冲向那几个骨干,一棍子抡翻一个,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满场还在疯魔的人嘶吼!
都醒醒吧!咱们被骗了!
什么极乐、什么黑神,全是许明坤编出来的鬼话!他给咱们酒肉药,是拿咱们当傻子、当炮灰!他的人,早就奔武器库抢枪去了!咱们在这儿放火送死,他在那儿夺城当家!
我侄儿才五岁啊! 他声音都劈了,就这么让他们,活活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