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吼,挟着血和泪,像一柄刀,劈开了狂热的迷雾。
离得近的人,先是一愣,看着铁柱怀里那具小小的、盖着褂子的尸身,又看着那几个被打倒、果然眼神清醒、根本没醉的 ,脸上的狂热,一点点僵住、褪去,化作惊恐和愤怒。
他说的是真的!这些带头的,根本没吃药!
咱们…… 咱们让人当枪使了!
住手!都别放火了!许明坤要抢武器库!
人心这东西,被麻醉得快,醒过来,也就在一瞬间。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信奉的 ,不过是把他们和孩子的命,当成夺权垫脚石的时候,那点狂热,瞬间变成了被羞辱、被出卖的滔天怒火。
越来越多的人停了手,反过来围堵那些骨干,指认方向,帮着官兵灭火。
别听许明坤的!没有黑神!!
这一嗓子,通过广播,传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陈掌柜那本两头记账的册子,和许明乾的态度,成了压垮这场阴谋的最后两根稻草。
陈掌柜早把许明坤武装的人数、目标、那条直通武器库外围的暗道,悄悄递了出去。
陈少校的回防队伍,正是抄近路,硬生生抢在库门被撞开之前,赶到了。
许明乾则从一开始,就死死按住了许家私武里大半不愿跟着造反的人,守在半山,一个都没放出来。
在弟弟和许家满门之间,这个稳了一辈子的长兄,咬着牙,选了后者。
他没能拦住许明坤,却替许家,留住了没有从贼的底线。
武器库外,枪声骤然密集。
陈少校率精锐从侧后杀入,里外夹击,那些眼看就要得手的死硬武装,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沈逸成和老顾、何煜雅,护着安置楼的邻里撤到安全处后,也赶到了武器库外围。
他们没有去抢正面的战功,而是循着陈掌柜供出的那条暗道,堵在了出口。
果然,一小股武装想故技重施,从暗道迂回,想从侧门偷袭弹药库,被守在那儿的三人,迎头堵住。
沈逸成出手干净利落,专挑人关节、手腕招呼,不伤性命,却让对方瞬间失去战力。
老顾的枪压着阵脚,何煜雅两百斤的身子往窄道里一横,像堵墙,把那股人死死憋在暗道里,一个都没放过去。
等到官兵循声赶来收口,这一支奇兵,已被三人尽数放倒、捆了个结实。
沈先生,又欠你一回。 带队的军官喘着气,抱了抱拳。
分内的事,人交给你们了。 沈逸成拍了拍手,退到一旁,半句不居功,转身便走。
库门外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主力回防、人心倒戈、奇兵被歼、内应被当场拿下,许明坤精心布置的夺库之局,在离成功只差一道门的地方,彻底崩盘。
死硬的武装或死或降,坡下那些被麻醉的信徒,在兰婶的广播和官兵的喊话里,成片成片丢下家伙,蹲倒在地,痛哭流涕。
许明坤站在板车旁,看着眼前溃败的一切,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癫狂的平静。
二少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仅剩的几个死忠,拼死护上来。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没能打开的库门,望了一眼满城重新亮起的、官方的灯火,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没输在算计上。声东击西、夺库夺权,环环都没错。
他输在,低估了这些人。
被他当成麻药、当成刀的普通人,在亲眼看见孩子的尸体、在听见那句 咱们被当枪使了 之后,竟还能醒过来,竟还愿意,回头去守那个让他们苦、让他们压抑的 。
也好。 他理了理染血的衣襟,转身,这地方的人,还没烂透。那我就等着,等他们,烂透的那一天。
在死忠的拼死掩护下,他遁入陈掌柜预留、许明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条暗道,几个起落,消失在基地外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被擒,没有被杀,遁入黑暗。
有些事情只要不抓现行,就很难定罪。
官方却不得不善后。
李国栋下令,持械、纵火、夺库的死硬首恶,一律严办。
被酒肉药物麻醉、裹挟参与的普通信徒,登记、教育、一概不究,又开仓放粮、安抚伤亡,给受惊的人,一户户递去热饭和一盏亮着的灯。
经此一乱,官方也被这盆血浇醒了,转头就去补那些窟窿。
独栋区私设娱乐场、逼人角斗赌命的阔人,头一批被拿问,场子尽数查抄,明文张贴。
基地之内,以粮逼人、以人命取乐者,与杀人同罪。
林遥站在公告前,看着那行字,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斗兽台的影子,这一回,是被官方亲手,从这片城里,连根铲了。
除此之外,严查囤积居奇,限制独栋区无度挥霍,给安置楼、工役区添工赈、亮灯、加心理疏导。
尤其针对许明坤那套 ,官方严管聚众纵酒嗑药、装神弄鬼的勾当,反倒把更多心思,花在了怎么让黑里抑郁的人,有活干、有人陪、有光亮。
陈掌柜靠着暗账和递消息,惊险过关,铺门照开,却越发藏锋敛芒。
许家割肉赔罪、由明转暗,许明乾撑着残局。
柏苑的熟人都有惊无险,小魏、赵涛一线立功,一个挂彩,性命无碍。
苏苏护着的十几个孩子,一个不少,小石头、二福、大福、王文强,都平平安安。
回到 15 号,关上门,又是自家的清净天地。
林遥靠在沈逸成肩头,轻声道:他用极乐当麻药,差一点,就把整座城都麻翻了。这样的人跑了,往后……
他会回来。 沈逸成望着窗外,声音很稳,在他眼里,黑还会来,人心里的苦和欲还会来,他就永远有市场。可他今夜也看见了,人会醉,也会醒。
天灾是明刀,人祸是暗箭。
他揽紧了她,麻药能迷人一时,迷不了人一世。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两栋屋、护好这些人,再帮着,把那盏让人醒着的灯,多亮一盏,是一盏。
窗外,黑还沉沉压着。
可 15 号、16 号的灯,稳稳亮着,像黑里不肯熄灭的一点心火。
一场披着极乐外衣的祸乱,到底没能得逞。疯过、痛过、流血过,这座多灾多难的基地,摇晃着,又一次站住了。
而那无边黑暗的尽头,天光,正在无人知晓处,一点点酝酿着新的变局。
无论是将至的极昼,还是那个遁入黑暗、笃信 人终会烂透、迟早卷土重来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