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车顶上,老顾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那名悍匪头领眼见三处突围都被堵死,眼底凶光大盛,带着最后两三个死士,盯上了后路口一处防守最薄弱的车缝,要做困兽之斗。
想跑? 老顾冷笑,手腕一翻,又是一支响箭,封死后路!留活口,抓那个当头的!
何煜雅扔下撞木,掉头就堵后路。
两侧箭手调转方向,一轮箭雨,把那几个死士逼退。
头领身中两箭,兀自持刀顽抗,被何煜雅扑上去,一棍砸在膝弯, 跪倒,赵涛一个箭步上前,枪托反手将其击晕,结结实实捆了。
一场伏击与反伏击,从打响到收口,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窄路里,横七竖八躺着劫匪的尸首和伤号,能逃的,趁着乱钻进黑里,跑了几个。
可主力,被这只张好的口袋,连人带兵器,尽数吞了下来。
清点! 老顾从车上跳下来,抓活的几个?
回总镖头, 联防喘着气禀报,悍匪死了二十一个,伤的不算,生擒了仨。一个当头的,两个硬茬。咱们…… 没了两个兄弟,伤了九个。
老顾沉默着,走到两名阵亡镖师的遗体前,缓缓蹲下,替他们合上了眼睛。
记下头一功。 他声音沙哑,抚恤,加倍,一文不能少。
说罢,他站起身,望向近道高处:点火!三堆!让暗股的车,回来!
火光在黑夜里腾起,三堆,两长一短,是约定好的信号。
不多时,绕林场小道的满载暗股,远远望见火光,确认近道已通,这才护着那一桶桶完好的柴油、药品、钢料,绕了回来,与众人汇合。
当这支满载的车队,在探照灯的开道下,一辆接一辆,稳稳驶进海城北门时,天,正到了一天里最
的那一阵。
城门下,早就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
他们看着那一桶桶还带着油光的柴油,一箱箱封条完好的药品,一箱箱钢材杂粮,囫囵个儿地、一样不少地押了回来。
又看着车上挂了彩的镖师、捆成粽子的劫匪、还有那两具盖着白布、再回不来的弟兄。
先是死寂,随即,不知是谁起的头,压抑了许久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押回来了!油押回来了!
镖局成了!这帮挨千刀的劫匪,也有今天!
车队回城,欢呼声过后,真正的硬仗,从城门挪到了屋子里。
三个活口被分别押下,没有关进一间牢房。
陈少校当场就下了令:重伤的,先给我救活。死了的,把脸、把身上的记号都记清楚。我要活口,不要尸首。
押队的军官愣了一下:长官,那个当头的,身上两处箭伤,要不要……
陈少校看了他一眼,他死了,一肚子东西跟着进黄土,谁赔我?让医疗点先救命,死不了再让他开口。
三个俘虏,一个被送去医疗点紧急包扎,另外两个分别关进西楼临时辟出的两间看押室,彼此隔了三道墙、两道门,连咳嗽都传不过去。
看押的联防得了死命令:不许他们说话,不许他们照面,更不许任何人探视、递话。
这是行伍里审俘的老规矩。
人一关在一处,串好口供,咬死了是饿匪打劫,再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分开,让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是死是活,心里那根弦,才绷得住。
俘虏在里头晾着,外头,缴获的东西先摊了一桌。
西楼的偏厅被临时清出来做物证房。
一张长条桌上,从劫匪身上、车上搜出的东西,一件件分门别类,登记、编号、压上字条。
老顾背着手,和陈少校一桌一桌地看。
先是兵器。
十几张弩,制式统一,弩臂上都烙着同一个模糊的火印。
弩箭规格一致,箭簇是统一打造的三棱钢,不是废墟里能随手捡的杂牌子。
还有几支短火铳,火药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流民打劫,能有根削尖的铁棍就不错了。
老顾拿起一张弩,拉开试了试弓弦,脸色发沉,这弩,力道、做工,是成批造出来的,养这种弩手,得有专门的人、专门的料。
再是物资。
劫来的油桶、钢料、药品,被人用炭灰打了不同的暗号,分门别类地捆扎,哪一类运往哪儿、中途转几次手,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搜出一本油浸的小册子,上面记着一笔笔账。
哪一趟劫了多少、应上缴多少、各队留多少,账目分明,像极了军中的缴获登记簿。
最要命的,是从那个头领贴身的内袋里,搜出来的半张图。
图上画的,不是他们劫道的路线,而是海城。
南门外的地形、主路岔道、搜集队惯走的几条线、城外几个取水点的方位、巡逻队换班的时辰,甚至连南门到武器库大概要走多久,都被人用炭笔标了出来,旁边还注着小字。
这不是一张劫道图。
这是一张,还没画完的攻城图。
陈少校盯着那半张图,看了很久,手指在
取水点
几个字上,缓缓摩挲,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顾, 他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人家在量咱们的家底。 老顾冷笑一声,量城门、量水源、量巡逻的空子。这是要把咱们的骨头缝,都摸清楚了,再下刀。
物证摆完,两个人又去看了人。
隔着看押室的门缝,三个俘虏的样子,一 一看在眼里。
那个当头的,三十多岁,脸上一道旧刀疤,肩宽背厚,是练家子。
他身上的伤被包扎过了,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听见门响,眼皮都不抬,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个,是硬茬。 陈少校低声道,八成是核心里的人,要么是 K 先生手下的兵,要么是许家私武的带队头目。最难啃。
第二间关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穿得却比旁人齐整,像是正经护院出身。
他没闭眼,抱着膝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上的小窗,眼神里,恐惧比横肉多。
这个,心里没底。 老顾看了两眼,怕,又还抱着指望。
第三间那个,瘦小、黝黑,是从极乐那片混过来的脸。
被收编的联防里有人认出,极乐盛宴上,他在外围抬过酒。
这人缩在墙角,抱着自己发抖,一听见脚步声就往暗处躲,像只惊弓之鸟。
先从这个开。 陈少校一指第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