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分头审讯,先把三个人的底,都摸了一遍。
果然,口径出奇地一致。
无论是哪个,问他是干什么的,都是一句 饿疯了、打劫的。
问他同伙、问上头、问东西往哪儿运,要么摇头,要么装糊涂,要么闭口不言。
那个刀疤头领,连
都懒得认,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陈少校不恼,也不逼,问了几句,就让人把他们继续晾着,连水都照旧送,丰足得很。
这一晾,就是大半天。
真正的第一刀,落在了那个瘦小的极乐余党身上。
审讯室里,陈少校没拍桌子,也没动刑,只让人把一样样东西,摆在他面前。
一包封得整整齐齐、按人头配给的军粮,一张烙着火印的制式弩,一块刻着编号的腰牌,还有那本记得清清楚楚的缴获账。
流民打劫, 陈少校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见过。抢了粮,当场就分,分完了就散,生怕多留一刻。可你呢?
他把那本账推到对方面前。
吃着统一发的军粮,拿着统一造的弩,劫来的东西,自己一两不敢动,还得记账、上缴、等人转运。你管这叫
饿疯了打劫
那瘦小汉子的脸,刷地白了。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陈少校语气放缓,身子微微前倾,这是给他递台阶,也是给他看那道悬崖,极乐上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官方早就查过了。被裹进去、被药迷了、被人拿枪逼着的,和领头闹事、手上沾血的,是两码事。
基地的规矩,你在极乐那回,应该也见过。胁从肯交代、戴罪立功的,给活路;死硬到底、替主子背锅的,主子可不会来牢里给你送饭。
你替他们瞒着,图什么? 陈少校盯着他,图他们打进城来救你?你也配?
最后这一句,像根针,扎在那汉子最虚的地方。
他嘴唇哆嗦着,抬眼看看那些物证,又看看门外黑沉沉的、连一个同伙都看不见的走廊,心里那点 别人会来救我 的指望,一点一点塌了。
我说…… 我说…… 他终于崩溃,声音发颤,我是被裹进去的……
他知道的不多,可外围的东西,一样样倒了出来。
他们是城外有据点的 劫道队,不是临时拼凑的饿匪,一共好几支,分片守着海城出城的几条要道。
劫来的油、钢、药,都有专人成批往惠城方向转运。
管他们的,是个被称作
的大人物,手下有的是人和枪。
城里城外,还有专门替他们盯搜集队动向、报信的眼线。
可问到许明坤、问到那半张攻城图、问到他们什么时候大举来犯,这汉子就茫然摇头。
他一个外围抬货的,确实够不着那些。
够了。 陈少校合上笔录,让人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许以戴罪立功。
第一道口子,开了。
……
第二道,是那个年轻的许家护院。
这人比那汉子硬,也比他有指望。
无论怎么问,他都垂着头,咬死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陈少校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怕,他是在等。
等许家来捞他,等那位二少爷,或许还念着旧部。
陈少校没有直接问他,而是让人,连夜去半山,请来了许明乾。
许明乾一进审讯室,那年轻护院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大、大少爷…… 您来救我了?是不是二少爷他……
许明乾站在他面前,脸色灰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西院老陈头的儿子,叫陈桂,对吧? 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爹给许家看了三十年门。你娶媳妇,是我点的头;你媳妇上个月,是不是刚给你生了个小子?
那陈桂愣住了,眼泪一下涌出来,拼命点头:是、是!大少爷,您都记得…… 您救救我,我是跟着二少爷出来的,我没想反基地,我就是……
你二少爷, 许明乾打断他,一字一句,像在剜自己的心,人在惠城。他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告示,放在陈桂面前。那是西楼议事之后,官方张贴的、许明乾当众认捐、与许明坤割席的公告。
我答应过你爹,照拂你们家。
许明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通红,你现在唯一能照拂他们的法子,就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许家…… 许家已经不要你二少爷那个子孙了。你难道也要为了他,把自己一家子,全搭进去?
陈桂浑身剧震,盯着那份告示,盯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脸上那点最后的侥幸,终于彻底碎了。
他先是低低地抽泣,随即,捂着脸,放声大哭。
这一哭,把许明坤的底,全哭了出来。
他说,许明坤逃到惠城,被那位惠城 K 先生奉为上宾,亲手定下了一条 慢刀子 的毒计。
不急着攻城,先劫断粮道、抽干燃油、搅乱人心、疲惫守备,顺带画城防、裹挟流民、在城里安插眼线。
等海城灯干油尽、人心溃散,K 先生的大军再兵临城下,城里城外一齐动手,不攻自破。
他说,跟着许明坤逃出去的许家私武,被编进了几支劫道队,城外有据点、有囤货的暗仓。
城里的眼线,多半藏在换物点、脚店和搜集队出没的地方,靠固定的法子递消息,连他这样的小头目,也只知道一个接头的地方和一句半句暗号。
他说,那位 K 先生在惠城城外割据,囤了不少兵,唯独缺干净的淡水、缺一座攻不破的城,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海城的六桧山深井和这座高墙。
老顾在一旁听着,握着笔的手,青筋直跳。
陈少校却不置可否,只让书办把每一句都记下,又把同样的几个问题。
人数、据点、路线、接头暗号。
拆开来,反复问了三遍,确认陈桂每一遍答得都对得上,才让他在笔录上,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