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是真的在极夜里,立住了。
第一趟镖囫囵个儿回城、歼敌二十一、生擒三舌头、又端了城外暗仓、起回三车油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海城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镖局又连着走了几趟。
有了老顾定的章法、明暗两股的计策、探照灯和车阵的配合,再加上劫道队刚折了一支主力、又被端了暗仓,一时摸不清镖局的深浅,城外的那些卡子,竟真的消停了不少。
一趟趟柴油、药品、钢材、杂粮,被稳稳当当地押了回来。
公共种植室的老秦头,终于敢把照灯多开半个时辰。
安置楼的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浓了些。
到了傍晚,原本昏黑的几条主路上,也有气无力地亮起了几盏路灯。
日子,竟真的好过了一点。
这镖局的招牌一响,最先动心思的,是独栋区和半山的那些人家。
他们这些人,末世前非富即贵,末世后也囤着家底,可家底再厚,也架不住坐吃山空。
眼看着陈掌柜牵头的镖局,能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城、又把物资安安稳稳拉回来,他们的心思,就活泛了。
官方能雇人护着搜集队,咱们就不能自己出钱,雇几个保镖?
这话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成了独栋区和半山最热门的盘算。
于是,各家各户,有出粮的,有出油的,纷纷招募起了自家的护院、保镖,又或干脆花钱,请镖局的人带路、搭伙,出城去找物资。
官方对此,倒也乐见其成。
能多一支队伍出去找油找粮,城里的压力就小一分。但西楼议事定下的规矩,李国栋咬死了没松。
雇保镖可以,护院、保镖,一律到联防登记、发牌、领械,出城路线、时辰、人数,必须报备。
谁敢借着
护粮
的名头,私蓄兵丁、私藏军械、不调不度的, 陈少校在一次集会上,把话撂得明明白白,以谋反论处。
这一条,把各家的私心,牢牢按在了官面的框里。
镖局,便成了这桩营生的总枢纽。
陈掌柜主外,跑商路、定路线、谈分账;老顾主内,定章法、练人手、把关调度;方彦博坐镇镖局,把各家的保镖、各趟的物资、各人的工分抚恤,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斯斯文文、从前只管名册台账的书生,如今在镖局里,竟也有了几分说一不二的分量。
一时间, 这两个字,成了极夜里最吃香的行当。
有一身力气、敢玩命的汉子,成了各家争抢的香饽饽。
能在镖局挂上名、领到牌的,更是走路都带风。
南门口的招募点,镖局的门口,各家托人说项想请个好护院的,络绎不绝。
海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种 总算摸到点活路 的、小心翼翼的安稳里。
可安稳这东西,在末世里,最容易喂大的,就是人心里的侥幸。
尤其是那些,从来没真正吃过苦的人。
独栋区和管委会的高门大院里,有一群年轻人,早就憋坏了。
他们是基地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
管委会分管物资调配的马副主任,有个独子,叫马维,二十出头,末世前是家里众星捧月的少爷,末世后靠着父亲的位子,吃喝不愁,从没到安置楼领过一次救济,更没在城外的黑路上,见过一次真刀真枪。
独栋区的梁老板,就是那个羊城来的物资商,之前在隔壁炖肉、香味飘得满街苦汉骂街的主儿,家里有个独苗儿子,叫梁小宝。
自小被梁太太捧在手心里,胆子比兔子还小,却最爱跟着马维这帮人起哄。
还有深城来的邹老板,家里那个堂侄邹浩,仗着叔叔手底下有武装、有护院、有枪,平日里最是眼高手低,张口闭口 我邹家的人,总觉得自己也是一号人物。
这三个人,加上另外两三个富户家的子弟,平日里凑在一处,喝酒、打牌、变着法儿寻欢作乐。
可极夜太漫长了。
独栋区的院墙再高,也挡不住外头的黑。
酒肉再足,吃了两个月,也腻了。
牌九搓得,看见骰子都想吐。
他们这群人,正处在血气方刚、最爱显摆、最受不得无聊的年纪。
眼看着镖局的镖师、各家的保镖,押着车队,风风光光地出城,又风风光光地满载而归,被人围着、敬着、当成英雄,他们这心里头,就像有只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
你说,出城找物资,这事儿,真有那么难?
这一天,几个人又凑在马家喝酒,马维把玩着酒杯,借着酒劲,把话头挑了起来,我瞧着,老顾那镖局,来来回回多少趟了,也没见着什么了不得的劫匪。一群泥腿子,吹得跟什么似的。
可不是嘛!
邹浩立刻接上,一脸的不服气,我叔那人就是太小心。我邹家那么多护院、那么多枪,出去了,还能让几个流民劫了?我看这镖局,就是故弄玄虚,把事儿说得玄乎,好讹咱们各家的钱。
梁小宝缩在一旁,胆子小,可架不住众人起哄,也小声道:要、要是真出去转转,也挺好…… 这天天闷在院里,我都快憋出病了。
几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在酒桌上,慢慢成形。
要不,咱们也出去一趟? 马维眼睛发亮,把酒杯重重一搁,咱们也组个车队,找物资去!
一来,给我爸他们长长脸,让外头人看看,咱们这些
子弟 ,也不是吃干饭的;二来嘛……
他压低声音,嘿嘿一笑,这黑里,城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咱们也去开开眼,总好过在这院里活活憋死。
一群人,轰然叫好。
他们压根儿没把 找物资 这三个字当真。
在他们心里,这更像是一场郊游,一场扬威,一场难得的、能在黑里放纵一把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