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何煜雅眼睛一亮,当即把碗一搁:嫂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跟你说,这两天我在镖局就琢磨这事儿。”
“咱们这趟打得漂亮,可那不过是人家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头。与其在这儿天天防着他来劫道,不如趁热打铁,集合联防、镖局的精锐,狠狠干他一票,直接端了他的老窝,省得留着这口气,天天堵在咱们脖子上!
顾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顾没有立刻接话。
他到底是带过兵的人,比何煜雅沉得住气,可这会儿,握着碗的手也微微一顿。
显然,这个念头,他心里也不是没动过。
端了他,是一了百了。 老顾缓缓道,可这事儿,太大,不是镖局能拍板的。
几个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沈逸成身上。
沈逸成没有急着表态。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了一眼窗外。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一丝月光,没有一颗星,连自己院子里那盏灯,都被这黑吞得只剩一团昏黄。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缓缓摇头。
不能去。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何煜雅刚热起来的头上。
逸成哥,为啥? 何煜雅急了,咱们现在有镖局、有联防,又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那姓 K 的还折了一股,正是他最虚的时候……
小雅,你听我说。 沈逸成走回来,在桌边坐下,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把这盆冷水浇得清清楚楚。
第一,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他在惠城经营了多久,囤了多少兵、设了多少卡、据了哪几个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手里,只有一张陈桂画的、外围据点的图,连他老窝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是极夜。你我出城,路都看不清,靠几盏探照灯,能照亮多远?我们摸黑长途奔袭,去的是人家经营了几个月的地盘。
地形是他熟,路是他熟,哪条沟、哪道坎、哪片废墟能藏人,他闭着眼都知道。我们这是带着全城的精锐,在黑里,把自己送到人家家门口。
以暗击明,以劳击逸,以短击长,这种仗,打不得。
何煜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声。
第三, 沈逸成继续道,我们的联防、镖局、搜集队,是干什么的?是守城的本钱。城里那么多张嘴,粮道、水源、城门、岗楼,哪一样离得开人?
我们把精锐都拉出去远征,老巢空了,万一这是人家的调虎离山计。城外派人诱着我们走远,城里的眼线、城外的主力,转头给我们来一下,海城怎么办?老人、孩子、一屋子的人,怎么办?
我们赌不起。
他这几句话,说得何煜雅和老顾都沉默了。
那……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磨刀? 何煜雅不甘。
不是看着他磨,是我们自己,先把刀磨好。 沈逸成道,他许明坤这条慢刀子,算计的是什么?是想让我们急、让我们乱、让我们在黑里沉不住气,自己跑出去送。他最怕的是什么?是我们稳得住。
我们就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粮道,护好;城,守好;内应,一根一根慢慢挖;惠城的底细,让陈掌柜的人、让官方的探子,一点一点摸清楚。 沈逸成望着窗外那片黑,目光沉静而坚定,然后,我们等。
等什么? 老顾问。
等天亮。
沈逸成说,这极夜,不会黑一辈子。等它过去,天能看见了,路能认了,他的兵、他的据点、他的卡子,全在太阳底下摆着。
到那时候,我们的情报也摸细了,再决定怎么动手,是自己打、是借刀、还是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主动权,就全在我们手里了。
现在最蠢的事,就是在黑里,把自己的家底,送到别人的刀口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顾缓缓点头,眼里的那点躁动,被这几句话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沉稳的老兵:逸成说得对。我这把年纪了,还是不如你稳。这仗,确实不能急。
何煜雅挠了挠头,也泄了气,咧嘴苦笑:行,听逸成哥的。那我就老老实实回去,把镖师练好、把镖护好,等天亮。
林遥一直安静地听着。
沈逸成说的每一句,她都懂,也都认。可她心里那点前世带来的、对黑市的恨意,却不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
沈逸成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怔,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很温和,却像一道屏障,稳稳地把她那些翻涌的血色记忆,挡在了外面。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 他低声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遥的眼眶微微一热,反手握住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官方和沈逸成的判断,几乎是同一条路。
西楼那边,陈少校和管委会,一刻没停地查着惠城的底细。
陈掌柜的商路、陈桂画的图、抓回来的眼线,所有线索汇集到一处,一个割据在惠城城外、囤货养兵、设卡收税的 K 先生,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与此同时,管委会还做了一件事。
李国栋亲自拍板,挑了两个最机灵、最认路的人,带着官方的口信,设法绕开 K 先生的卡子,去联系惠城附近的那座军方基地。
这是海城最后的指望。
正规军,有枪有炮,有电台,有纪律。若能请得军方出手,哪怕只是在城外虚张声势、震慑一下 K 先生,这盘棋,就活了。
信使走了很久,久到城里的人几乎要以为他们已经折在了黑里。
第四天夜里,两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回来的那个,瘦得脱了形,身上带着伤,是被巡逻队在城门口发现的。
西楼的议事厅里,他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带回了军方的答复。
见到了。
军方基地还在,守得很稳,也确实在惠城中心,和 K 先生那伙人对峙着。
可是,人家有自己的任务。
他们的长官说, 信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复述,他们奉的是上级的命令,有更要紧的防务,一兵一卒都不能擅动。让咱们…… 让咱们各守各的土,好自为之。
他们说,这是军令,不是他们见死不救。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沉默。
邹老板一拳砸在桌上,骂了句脏话;罗会长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李国栋和陈少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却又并不意外的沉重。
消息传到 15 号,是老顾带回来说的。
林遥听完,一个人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很久。
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果然。 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了然的笑,这倒是,跟上一世,如出一辙。
他知道。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地方上的人,在绝境里苦等、苦盼,把全部的指望,都压在 正规军会来 这五个字上。
可正规军有正规军的战场、有军令、有他们自己要守的东西,他们有他们的理由,他们不是冷血,可对于那些在泥里等死的人而言,那一份 不掺和,和冷血,又有什么分别。
她前世,大概也是那样,眼巴巴地等过,盼过,最后,什么都没等来。
遥遥。 沈逸成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没事。 林遥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点脆弱被她迅速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我早就不指望任何人了。
军方不来,有军方不来的道理。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黑,一字一句,这一世,我们不等救兵。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救兵。
沈逸成看着她,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