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海城,是第二天一早。
那个小护院连滚带爬地进了北门,浑身是血,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反复复地喊 少爷们被劫了 人没了 全没了。
北门的守卫不敢耽搁,一层层报上去,短短一个时辰,整个海城的高层,炸开了锅。
马副主任当场就懵了,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梁老板两口子瘫在椅子上,梁太太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邹老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黑着脸抄起枪就要往外冲,被几个手下死死抱住。
联防、镖局、搜集队,紧急出动。
老顾亲自带队,押着那名小护院,沿着车队走过的路,在黑里一路搜过去。
他们找到了那处烧过的加油站、散落的酒肉,也找到了那片度假村。
可现场,只留下了几辆被搬空的车、几具邹家护院的尸体、满地的弩箭和打斗痕迹,还有被人刻意清除过的、通往各个方向的车辙。
那伙人,像水滴融进了黑里,连同六个大活人,一起,人间蒸发。
往哪个方向去了、藏在哪个据点、是哪一路的人,一概不知。
海城的天,仿佛在这一天,又塌了一角。
城里城外,撒出了比往常多一倍的眼线和探子,可那片广袤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所有的痕迹,都吞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上午八点,基地门口。
一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流民,哆哆嗦嗦地,被守卫带到了联防的值守点。
他是被城外的人半路抓去的,又被放了回来,只为送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粗糙的、用油纸裹着的信,和一个布包。
信是用炭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话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
信里说,六名少爷,都在他们手里,好吃好喝地
着,一根头发都没伤。
要他们活着回去,就让各家三日内备齐柴油五十桶、粮食若干箱、药品、电池、抗生素若干,外加一批钢材、弩箭和火器,凑齐了,在指定的时辰,送到指定的地点,一手交货,一手交人。
信上还写得明白:只许各家自己派人送,不许报官、不许镖局跟着、不许设一兵一卒的埋伏。
若敢耍花样……
那就等着收尸。我们主子说,海城的少爷们,细皮嫩肉的,送到黑市的斗兽场里,可比死在这儿,值钱多了。
布包被打开,里面是六件贴身的东西。
马维的玉佩、梁小宝的长命锁、邹浩的腕带,还有一缕带着血的、被剪下来的头发。
信和布包,被连夜送到了西楼。
议事厅里,马副主任、梁老板、邹老板,还有几个孩子的父母,看着那一件件熟悉的东西,一个个面如死灰,梁太太当场哭晕了过去。
赎,还是不赎?
这两个字,像一座千斤重的山,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赎,就是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成桶的油、成箱的粮、成批的武器,送给敌人,等于资敌、等于示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城外所有的刀,海城高门大户的孩子,是能换钱的肥羊。
今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这样的绑架,只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更别说,对方要的那批火器、弩箭,交出去,就是反过来捅向海城自己人的刀。
可要不赎……
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是各家的命根子。
马副主任那是中年得子,梁老板家就这一根独苗,邹老板虽然是堂侄,却是他从小养大、当成半个儿子看的。
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撕票、被送进黑市的斗兽场,这些人,能当场疯掉。
议事厅里,哭的哭,骂的骂,邹老板红着眼要硬拼,罗会长摇头叹气,李国栋和陈少校脸色铁青,一时竟没人能拿出一个两全的章程。
消息,也在第一时间,由老顾和陈掌柜,带进了 15 号。
沈逸成没有看那封信,只盯着桌上那六件小小的、被当作信物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对方递过来的,不是要人命的刀,而是一份直接摆到海城最高门楣上、逼所有人就范的赎单。
而这张赎单,偏偏,又正对着他们这些人的软肋。
……
另一边。
蒙眼的黑布,是在他们被推搡着、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被一把扯开的。
入眼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水泥地,墙皮剥落,头顶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昏黄的光像一层浑浊的油,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很多人挤在一起的酸臭味。
门是厚重的铁门,从外面锁着。墙角有一个豁了口的铁桶,是给他们方便用的。
六个人被扔进来,手腕上的绳子没解开,只是把绑成一串的绳子,从他们手里改拴在了墙角一根锈死的暖气管上。
六个平日里跺跺脚、独栋区都要晃三晃的少爷,此刻就像六只被串起来的、淋了雨的鹌鹑,一个个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梁小宝是第一个哭出声的。
妈…… 妈…… 我要回家……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身最体面的、出门时还特意换上的衣裳,早被拖得满是泥污。
我不该来的…… 我就说不该来的…… 我家有钱,我爸有的是钱,你们要什么我爸都给…… 放了我,求你们放了我……
他一边哭,一边下意识地去摸怀里。
那里本该揣着他母亲给他求的平安符,早没了。
这一下,他哭得更凶了,哭到后来,裤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是吓尿了。
没人笑话他。
因为旁边那两个平日里跟着他起哄的富户子弟,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一个嘴唇哆嗦着,一个眼神发直,呆呆地盯着墙,像是被抽走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