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闭嘴!哭丧呢!
马维低吼了一声。
他是这群人里的头,到了这步田地,仍旧强撑着最后一点少爷的架子。
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通红,却硬挺着脊背,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发颤,却还端着腔。
都别怕。
他扫了一眼众人,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爸是管委会的马副主任,管着全城物资调配的。邹浩他叔,是邹老板,手底下有枪有人。咱们六个人,家里一个比一个有来头。”
“他们不敢真把咱们怎么样。绑了咱们,就是为了要钱。等我爸他们把东西送来了,咱们就能回去。
就是。 邹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却是一片铁青。
他是这群人里最硬的一个。
伏击那短短几分钟,他亲眼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五个邹家护院,被弩箭射倒了两个、被人一刀一个抹了脖子。
那几个护院,有的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有的是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弟兄。
他的眼睛血红,额角在被押下车时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等有机会,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在发誓,我一定要跑出去。
马维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你疯了?跑什么跑!没看见他们手里有弩、有枪吗?你想害死我们?
那就在这儿等着?
邹浩猛地转过头,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马维,要不是你撺掇着来什么度假村,我们能落到这步田地?
我撺掇? 马维的脸瞬间涨红了,是谁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他邹家的护院能以一当十?是谁说
几个流民算个屁 ?邹浩,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都怪你!
是你出的主意!
两个人压低声音,互相埋怨,旁边的钱家少爷钱志也带着哭腔插了进来。
够了!你们别吵了!要不是你们俩非要说什么
做表率
开眼界 ,我能跟来吗?我爸要是知道我在这儿……
恐惧、懊悔、怨毒,在这间狭小的黑屋子里,一点点发酵。
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一群人,到了这个把命拴在一根绳子上的地方,最先露出来的,是各自最不堪的那一面。
就在他们越吵越凶的时候,铁门
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端着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挎着弩的劫匪,门在他身后重新锁死。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梁小宝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哭出一声。
那男人没有看他们,先在屋子中央站定,把搪瓷缸放在地上,缸里是半缸浑浊的水。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个一个,缓缓扫过。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清点货物时的、冷冰冰的平静。
被他扫到的人,无不觉得自己后颈发凉。
我不喜欢吵。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在铁皮上刮,我也不喜欢,跟一群不懂事的孩子,重复第二遍话。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本油浸的小册子,和在近道战场上缴获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是这儿管
的。 他翻开册子,拿起一支炭笔,你们六个,在我这儿,不叫名字,叫货。
马维,他爹,管委会管物资的,副主任。 他头也不抬,一笔一划地记,货号,甲一。
梁小宝,他爹,做物资生意的梁老板。
邹浩,邹家的侄子,他叔手里有支武装。
钱志,开脚店的钱家。
他就这么当着六个人的面,把他们每个人的家底、爹娘、能换多少东西,一个一个,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清点几头即将出栏的牲口。
梁小宝抖得像筛糠,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求饶:大、大哥…… 我家有钱,真的有钱,你放了我,我让我爸给你双倍,不,三倍……
你家的东西, 那男人头都没抬,你家给不给、给多少,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我主子,和你爹娘,坐在黑地里,一斤一斤,谈出来的。
他记完了,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梁小宝身上,语气依旧平静。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讲一遍规矩。听明白了,你们这些天,能少受点罪;听不明白……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
我手里,从来不缺缺胳膊少腿的货。残次品有残次品的卖法。你们信里也看见了,我主子说,城里的少爷细皮嫩肉,送到黑市的斗兽场,比死了值钱。
斗兽场 三个字一出,六个人里,有两个没听懂,马维却听懂了,脸色
地白了。
来之前,他多少听父亲提过一嘴城外那些黑市的恐怖,那些把活人丢进去、自相残杀、供人下注取乐的地方。
他喉咙发干,强撑着的那点气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男人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别想着跑。你们是蒙着眼进来的,这地方在哪儿、外头有几道岗、多少人,你们一概不知。能从我这儿跑出去的,这半年,一个都没有。试过的,我让他见识了什么叫
斗兽场
第二,别想着闹。我们要的是活的、完整的、能换东西的你们。你们越老实,身上越完好,你们的爹娘,就越愿意出价钱;你们要是自己找不自在,掉了牙、瘸了腿,价钱是低了,可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第三,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别指望你们家里的人能把你们救出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六个人。
你们知道,在你们之前,那些搜集队的、那些护院的、那些自以为有枪的人,是怎么死的吗?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这城外,是谁的地盘。
你们以为你们是哪路神仙? 他一字一句,到了这种世道,你们的命,明码标价,标着价呢。
是货,就该有个货的样子。
说罢,他端起搪瓷缸,把那半缸水,推到绳子能够得着的地方,又留下六块硬得硌牙的干粮,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