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呢？
第二回停，是换了个地方，让我们下车，把我拽进一间屋子，才把眼罩摘下来。
陈掌柜没有急着问据点，而是继续抠那一路的细节。
车开的时候，是平路多，还是坑坑洼洼的多？上坡多，还是下坡多？
先是平路，后来…… 后来颠得厉害，像是上了土路。中间有一段，往上走，车哼哼着，费劲儿。
过没过桥？
过了！ 流民想了想，肯定道，过了一座小桥，车轱辘压在木板上， 咯噔咯噔
响，我还以为车要翻了。
过桥之后，水声呢？
水声…… 流民闭着眼，有，过桥的时候，我听见底下有水声，不大，像是条小河沟。
到了地方，你听见什么动静？
有…… 有人走路的声音，很整齐，一趟一趟的。 流民打了个寒颤，还有车发动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 哐当哐当
的，像、像是搬铁家伙。还有…… 还有股味儿。
陈掌柜立刻追问：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 流民皱着鼻子，一股子…… 冷飕飕的、腥气的、又有点像是血、又像是烂肉的味儿，特别难闻。我在那屋里待了一会儿，闻着就想吐。
陈掌柜的眼神，沉了下来。
屋里，什么地？
水、水泥地，凉飕飕的，墙也凉。
你送信的时候，他们让你怎么走，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他们又把我眼蒙上，带着我走了一段，塞上另一辆车，开了好一会儿，到了海城东边外的一条路边，把我放下，给了我信，让我往城里走，说送到了就放我走，还说…… 还说要是敢跟城里的人多嘴，就去流民棚杀我全家。
陈掌柜问完，没有立刻下结论，又让流民把 过桥、上坡、水腥味、整齐脚步声、卡子暗号 这些，重复了两遍，确认前后一致，才让书办把笔录给流民按了手印。
他起身出门，径直去了西楼。
西楼的偏厅里，沈逸成、林遥、老顾、何煜雅，还有陈掌柜商路上的几个老把式，已经等在那儿。
桌上，摊着白天从度假村带回来的简图，和那半道车辙、那片染血的布料。
问出来了。
陈掌柜把笔录往桌上一放，又把流民的话，拣要紧的，一条条说了。
过一道要暗号的卡子，过一座木桥，桥下是小河沟，之后上一道坡，土路颠簸。
到了地方，有整齐的脚步声、搬铁家伙的响动，一股子腥气、烂肉的冷味儿，水泥地、墙发凉。
诸位， 他环视众人，这是个什么地方？
屋里静了一瞬。
那个商路的老把式，脸色已经变了。
小河沟…… 木桥…… 上一道坡…… 他喃喃着，伸手在那张简图上，东北方向的位置，点了一下，东北那片，废弃的养殖场，前头就有一条河沟，沟上有座老木桥。过了桥，往坡上走，是原来的屠宰场和冷库。
冷库的墙，是水泥的，冻得发凉。
屠宰场，杀牲口的，那股子血、烂肉的腥气，到现在都散不干净。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人，要真关在那儿，错不了。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沈逸成没有说话，他拿起炭笔，把白天度假村现场的车辙方向、和流民口供里的 木桥、河沟、上坡、冷库，在图上一一对上。
林遥凑过来看图，指着一个位置，我白天在度假村，发现他们撤的车辙，不止一支。重载的车是往东北，可还有一支轻一点的车辙，绕了个弯，往别处去了，像是在岔路上，专门盯着咱们的方向。
是望风的。 沈逸成点头，他们在回冷库的路上，留了眼线，盯着海城有没有人追。
他盯着图上那个冷库的位置，沉吟片刻。
这地方，我不能只凭一个流民的口供、一个老把式的指认，就拍板。 沈逸成缓缓道，万一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假地方，或者冷库只是个中转、人不在那儿，我们贸然摸过去，打草惊蛇，孩子先死。
得再确认。
怎么确认？ 老顾问。
沈逸成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掌柜身上。
他们要赎金，就一定会再跟我们接头。 他说，我们答应赎，先不还价，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认了。但我们提一个条件。
我们要先看到六个孩子，活着。
一个，都不能少。
……
第二天，陈掌柜通过那个送信的渠道，把话带了回去。
绑匪那头，起初警惕，反复问海城是不是有埋伏、有没有报官。
陈掌柜按着沈逸成教的，只让几家人哭、让他们怕，反复说 东西正在凑，火器不好弄，你们得让我们先确认孩子还活着，否则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第三天，绑匪终于松了口。
他们让一个流民，又送来一个布包。
包里，是六个孩子分别写的一张纸条，和他们各自的一件随身物。
布包被悄悄送进了西楼。
六个孩子的爹娘，围着那张张字迹潦草、有的还带着泪痕的纸条，泣不成声。
梁小宝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妈我饿，我要回家，那枚长命锁，沾着泥。
马维的字，写得还算稳，只写了 儿尚好，勿念，可那
两个字，抖得厉害。
唯独邹浩的那张纸条，和别的不一样。
他写的是给邹老板的话：侄儿无恙，望叔叔勿忧。儿幼时随叔猎于东山，常念
东沟西坡、冷屋藏兔
之趣，谨记。
邹老板起初没看懂，皱着眉，反复看了两遍。
猛地，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