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还有这儿。 他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指了指路边，拐弯的时候，内轮差，车辙会往里头偏。扫辙的人，在直路上能扫干净，到了这种拐弯抹角的地方，顾不上。
果然，那处拐弯的枯草下，半掩着一小段没被扫干净的轮胎印。
那轮胎印，又宽又深，和加油站岔口那组重载改装车的花纹，一模一样。
是他们的车。 小魏蹲下身，声音发紧。
沈逸成顺着那半截车辙的方向，直起身，望向东北方。
那条路，穿过一片废弃的厂区，再往远处，是城郊一片早就荒废的养殖场和冷库，黑黢黢的，隐在极夜里，看不见尽头。
他们带着六个大活人，还有缴来的车， 他缓缓道，不可能在黑里走太远，也不可能走大路。他们得尽快，把人关进一个有水、有墙、能藏车、还能囤货的地方。
度假村往东北，是城西的冷库和养殖场。
陈掌柜商路上的一个老把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一片，末世前是搞屠宰、搞冷链的，有深井、有冷库、有围墙，还有几条小路，能通到去惠城的转运线上。
我们之前丢的几批油和钢， 他咽了口唾沫，陈掌柜的人说，好像…… 就有往那个方向去的。
林遥站在沈逸成身边，望着东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缓缓开口。
是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蒙眼带走、编号、清辙、把自己人的尸体也抬走。普通劫匪，没有这份纪律。 她道，这是 K 先生的人。他们的据点，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囤人、囤货、再转运去惠城。
笼子，就在那个方向。
沈逸成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下身，又在那处拐弯的车辙旁，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小片被枯草勾住的、深色的布料，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小心地拈起来，借着灯光看。
那不是海城基地现在提供给幸存者穿的衣裳料子。
大概是绑匪的。 他把布料收好，他们也有伤亡。这布料，带回去，让陈掌柜和那个送信的人，认一认。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那片黑暗。
现场能告诉我们的，就这些了。 他说，方向有了，大概在东北方向，冷库、养殖场那一片。可那儿荒废了那么大，具体是哪一个点，多少人，孩子关在哪间，光靠这半道车辙，还不够。
老顾问：那怎么办？
沈逸成拍了拍手上的土。
地上的痕，看了一半。 他说，还有一半，在活人嘴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那个送信的流民，现在还在联防关着。
回去，让陈掌柜，好好问问他。
他被蒙着眼，走了一趟我们看不见的路。 沈逸成一字一句，我们在地上没找全的东西，他用耳朵、用鼻子、用脚，替我们走过了。
探照灯的光柱，劈开东北方的黑。
那片废弃的冷库与养殖场，沉默地伏在极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
回到海城，已是傍晚六点，播报的梆子声远远地响过。
联防的看押室里，那个送信的流民，被带了出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姓周，末世前是城郊一个种地的，末世后逃荒，没进得了海城，就在城外的流民堆里挣扎求生，是被绑匪半路抓去、逼着送信的。
陈掌柜没有让联防的人审。
他打发了看守，只让赵涛带两个镖师守在门口，自己拎了一壶热水、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进屋，反手掩上了门。
那姓周的流民缩在墙角，见人进来，吓得浑身一哆嗦， 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说不送信就杀了我，我一家老小都在城外的流民棚里，我也是没办法啊……
起来。
陈掌柜没有半分凶相，反倒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到凳子上，把热水和馒头推到他面前。
先吃。 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来审你的。你是被胁迫的，这个我清楚。
那姓周的流民愣愣地看着他，不敢动。
吃啊。 陈掌柜笑了笑，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流民迟疑了片刻，终究是饿极了，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陈掌柜又给他倒了点水。
等他吃了大半，陈掌柜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你答得越细，你这条命，就越稳，城外你那一家老小，我们也能想办法，帮你捞进城来。
流民一听，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点头：我说！军爷，我什么都说！
我不叫军爷，我姓陈。 陈掌柜摆摆手，你别叫我军爷，我是个做买卖的。你也别紧张，我不问你怎么被抓的，那些我知道。
他给流民续上水，身子微微前倾。
我就问你，从你被抓住，到你被放出来，这一路上，你的眼睛被蒙着，是吧？
是、是，蒙得死死的，一点光都看不见。
眼睛看不见，没关系。 陈掌柜声音很缓，你还有耳朵、鼻子、一双脚。你别急，闭着眼，在脑子里，把那一趟，从头到尾，再走一遍。
我问你，你被抓的时候，在什么地方？
在、在城东外头，一个流民棚子。
他们抓了你，把你塞上车，还是带着你走？
塞上了一辆车，是个带篷的，车厢里黑。
车开了多久？
流民皱着眉，努力回忆：这…… 这我真说不准。我吓懵了，只觉得，开了挺久，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中间停过两回。
停的时候，你听见什么了？
头一回停，好像是过一道卡子，有人在外面问话，说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像是…… 像是暗号，对了，敲了几下车厢板，才让过去的。
陈掌柜眼睛一亮，示意旁边的书办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