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点在城东,一处废弃的农机站。
三十来辆油车,在农机站外的空地上摆开,车头朝外,只留了一盏蒙着布的小灯照着道。
陈掌柜拢着袖子,带着梁老板和几个乔装成脚夫的镖师,在明处。
老顾的镖局精锐,早一步伏在农机站两侧的废墟里,连车都熄了火,耳麦贴着耳朵。
陈掌柜下车的时候,绑匪已经先到了。
对方倒是点了几支火把、开了两盏车灯,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为首的是个独眼,手里拎着一把弩,身后跟着二十来个蒙面人。
他不看货,先绕着空地转了一圈,又举着火把,盯着两边的废墟,看了半天。
火光之外,是一片化不开的黑。老顾那些伏兵,就埋在那片黑里,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漏。
人呢? 陈掌柜先开口,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货都带来了,我们得先看孩子。
先验货。 独眼声音很冲,验完了,自然带你去领人。
那不行。 陈掌柜把腰一哈,笑得愈发和气,话却咬得死,我们东家说了,不见着活人,一根针都不给。您要是收了货不认账,我们找谁哭去?
独眼不耐烦地一挥手:啰嗦什么!人在我们手里,还能跑了?
跑是跑不了,可我们东家不放心。 陈掌柜寸步不让,又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您看这样行不,先把孩子带出来,远远看一眼,点个名,我们立马卸货。大家都是讲规矩的人,是不是?
独眼身后的几个人,已经端着弩,开始在车队里搜。
车底、车斗、油布下面,一个一个翻。
乔装脚夫的镖师,一个个低着头搬货,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个绑匪搜到了车斗夹层,伸手敲了敲。
是空的。
按镖局第一趟的打法,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伏兵。可这一回,夹层里什么都没有。
绑匪没搜着,朝独眼摇了摇头。
独眼的脸色,松了一点。
行了。 他对陈掌柜道,人,不能带到这儿。你们先把货验了、装上车,再派两个人,跟我们去一个地方领人。
陈掌柜心里一沉。
人在另一个地方。
这就是压根没打算在交易点交人。
等货一到手,他们要么黑吃黑,要么把去领人的也一并扣了,再讹一笔。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只苦着脸:这位爷,这不合规矩啊……
在这地界, 独眼把弩往他面前一抬,我们的规矩,就是规矩。
陈掌柜陪着笑,心里却在等。
耳麦里,安安静静。
冷库那边,还没数完。
他得把这点时间,一寸一寸地拖。
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您看我这记性!火器呢?我们东家说了,火器是禁物,联防查得紧,这回…… 只凑出来一半,剩下的过两天再给您送,您看……
独眼脸色一变,刚要发作,陈掌柜已经让人搬过一桶油,亲手掀开了封。
爷您先验油,您看这油,清亮着呐,一桶都不带掺假的……
就在陈掌柜这边扯皮的时候,东北方向,冷库外的荒坡上,尖刀队已经在黑暗里伏了一个多钟头。
……
冷库的大门,开了。
一队重载改装车,从院里开出来,车灯在黑夜里划开两道口子,足足六辆,车上坐满了人,弓弩、刀柄,在车灯扫过的瞬间,看得清清楚楚。
赵涛趴在沈逸成身侧,压着嗓子,一个一个数。
二十一个…… 加上押车的,二十三。
车队碾着冻土,朝交易点的方向,轰隆隆地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逸成没动,又等了一刻钟。
岗哨。 他低声道。
小魏举着那根改装过的望筒,眯眼扫过四角岗楼。
西北角一个。东北角,灯下面,一个。 他声音发紧,东南角、西南角,空了。就剩两个。
换班的呢?
原来两个钟头一拨,现在过了一个半钟头,没见着换岗的。 赵涛低声道,人抽走了,连岗都懒得多派。
院里巡逻的?
刚才转了两圈,最多五六个人。 小魏咽了口唾沫,还有两条狗,在东边墙根趴着。
沈逸成闭了闭眼,把这些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主力走了二十三个,岗哨从四个减到两个,换岗的人没了,巡逻的五六个人,两条狗。
加上最里间守门的、管货的值房,满打满算,冷库这会儿,十个人出头。
空了。
他按下耳麦,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
粮站,粮站,冷窟空了。走了二十三,留十个出头。
交易点的废墟里,老顾的耳麦里,沙沙地响起这句话。
他绷着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反手做了个手势,把信号传给身后的镖师。
空了,守。
废墟里,几十号镖局精锐,原本已经压到了弦上,这会儿又悄无声息地,伏了回去。
明处,陈掌柜耳麦里那点沙沙声一停,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却更苦了,拉着独眼,开始没完没了地磨。
爷,不是我们不给,是真凑不齐啊…… 您看这油,一桶一桶给您点验;粮,您随便抽,里头一粒沙子都没有。就是火器,联防的陈少校盯得紧,他那卡子,连把菜刀都要登记……
独眼被他磨得额角青筋直跳,却又挑不出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
冷库这边,尖刀队已经下了东沟。
河沟结了冰,冰面上盖着一层枯草和灰雪。
十几个人穿着深色棉衣,猫着腰,一个跟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无声地往围墙根摸。
脚下的冰,偶尔
地响一声,所有人都定住,等确认岗楼上没反应,才敢再动。
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扫过去,在沟沿上晃了晃,又扫了回去。
灯影扫过的那一下,所有人都把脸贴在冰面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等光过去,赵涛和小魏才从沟里探出身子。
赵涛摸弩,小魏把一块带着药的肉,朝东边墙根那两条狗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那两条瘦狗嗅到肉,耳朵一竖,刚要叫,鼻子先动了动,凑过去,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不到半分钟,两条狗哼都没哼出一声,软倒在墙根。
赵涛冲小魏比了个手势。
两人贴着墙根,一左一右,朝东北角和西北角的岗楼摸。
岗楼上的哨兵,裹着棉衣,正朝交易点的方向张望。
他的心思,也在那批赎金上。
赵涛摸到岗楼底下,搭上弩,箭簇包着软布,离得太近,连箭响都嫌大。
他手脚并用,像猫一样攀上岗楼的铁梯,在哨兵察觉回头的那一瞬,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哨兵挣了两下,喉咙里
两声,眼睛翻白,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