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货的眼神一缩。
你以为,我们只盯着你这一个冷库?
沈逸成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了半步,你的人,带去交易点的二十三个,这会儿,正被我们的人按在地上。你手里那批火器,是废铁。
他每说一句,管货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在拖,沈逸成也在拖。
沈逸成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车库顶上那片黑黢黢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弩。
是林遥。
分开前,沈逸成只跟她说了一句。
值房的事,他在正面,她在暗处。
林遥蹲在车库顶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她没有射要害。
刀架在马维脖子上,一箭杀了管货的,马维也得跟着挨一刀。
她瞄的,是他拿刀的那只手。
三十步,灯昏,目标在动。
她屏着呼吸,等。
等沈逸成那句 火器是废铁 落下,等管货的眼神被那句话钉住、瞳孔骤缩的那一瞬。
她扣动了弩机。
嗖 ——
弩箭破空,又快又准。
管货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听到弦响的同时,他猛地一偏身。
那一箭,没有射穿他的手腕,却正正钉进了他持刀的右臂,离手腕三寸。
啊 —— 他闷哼一声,刀一松。
就在这一瞬,马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傻站着。
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狠狠地一脚,踩在了管货的脚背上,同时整个人矮身往下一蹲、一挣。
那点空隙,只够一瞬。
可够了。
趴下! 沈逸成一声暴喝。
马维顺势扑倒在地。
铁柱和二顺,像两头出笼的野兽,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管货的右臂中箭,反应却仍旧凶狠,左手一翻,竟又摸出一把短匕,朝扑在最前面的二顺,狠狠捅了过去。
二顺没有躲。
他一把抱住了那只胳膊,用自己的身子,把管货的死死压住。
短匕
地一声,捅进了他的肚子。
二顺! 铁柱目眦欲裂。
二顺却死死不松手,任由那匕首在自己身上又拧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扭头朝刚爬起来的马维吼:少爷…… 跑……
铁柱的撬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管货的后脑勺上。
这一下又沉又狠,管货的脑袋一歪,重重栽倒在地,再没动弹。
二顺也跟着倒了下去,肚子上的血,把棉衣洇透了一大片。
二顺!二顺!
马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按不住。
二顺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气若游丝。
马少爷…… 我把浩子…… 接回来了……
他的手在怀里抖着,摸了摸,摸出半块邹老板给他的、没舍得吃的干粮,塞到马维手里。
对不住…… 那天…… 要不是我没拦住你们……
话没说完,他抓着马维的手,垂了下去。
马维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眼泪
地一下,砸在二顺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上。
沈逸成扫了一眼,按住耳麦,没有半句废话。
粮站,粮站,拔笼了。
……
农机站外,废墟里。
老顾的耳麦里,沙沙响起那三个字。
他憋了一整场的那口气,终于炸开,手里的刀往前一指。
动手!
废墟里,伏着的镖局精锐,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些 、搬运工,反手就从车底、从货箱里抽出了弩和刀。
独眼刚要去拔那批 ,手一摸,才发现机括全是死的。
有诈 ——!
他一句话没喊完,明路的弩手已经先一步把箭泼了过去。
陈少校在最外围设的卡,几乎同时合了口,几辆改装车横在路口,堵死了绑匪增援和逃跑的道。
农机站里的绑匪,本就被冷库那头隐隐传来的动静晃了神,又发现手里的火器成了废铁,瞬间乱成一团。
老顾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车阵一合,弩箭、刀棍,关门打狗。
……
冷库这边,战斗还没结束。
管货的倒了,可院里剩下的巡逻兵和岗哨,还在拼死抵抗。
更要命的是,去交易点的车队里,有一辆是望风的,远远看见冷库起火,掉头就往回赶。
车在院门外刹住,跳下来七八个人,弩箭就往院子里泼。
把孩子先送出去! 沈逸成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马维,铁柱!
你和猴子,堵住院门,一个都别放进来!
铁柱肚子上、胳膊上,已经挂了两道彩,闻言二话不说,抄起撬棍,带着猴子和两个镖师,扑到了院门后头。
望风回援的绑匪往里冲,铁柱这尊黑铁塔,一夫当关,撬棍抡得虎虎生风,硬生生把那道门,守成了一道鬼门关。
猴子在他身侧,旧伤崩裂,一条胳膊全是血,却死死抱着一根木杠,把院门顶住。
赵涛带着人,护着五个孩子从东沟往外撤。
梁小宝被何煜雅扛着,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喊 ;钱志和另外两个孩子,被邹浩和镖师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外跑。
邹浩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冷库的方向。
他看见二顺被人抬了出来,身上盖着布。
他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被何煜雅一把拽住。
何煜雅吼,二顺拿命换的你,你不许停!
邹浩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转过身,一头扎进东沟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
这一仗,从 拔笼了 三个字落下,到最后一辆接应车驶离冷库,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沈逸成没有贪那堆囤在院里的油钢。
他只让人在撤退前,把管货值房里的账册、信件、地图,凡是带字的,一股脑收走。
又让赵涛往车库里扔了个引火的东西,把那几辆来不及开走的重载车,连同一小部分实在带不走的油,点着了。
火,在黑夜里腾起,照亮了半片冷库。
这是给陈少校卡口的方向,也是给追兵的一道墙。
绑匪的增援赶到时,只看到一个烧成一片的空仓库,和几具同伴的尸体。
他们想追,却被陈少校在路口设的卡和那片火,死死拦住。
接应的车,一辆接一辆,在黑暗里驶回海城。
车上,五个孩子和一个马维,被裹在棉衣里,缩成一团。
梁小宝躺在林遥怀里,烧已经退了一些,昏昏沉沉地睡着。
马维一直抱着那半块沾了血的干粮,眼睛睁着,一句话不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邹浩坐在车尾,看着二顺被白布盖住的地方,整个人像丢了魂。
铁柱胳膊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被猴子按着,他自己却像不知道疼,只盯着前方黑沉沉的路。
何煜雅坐在车头,手里的铁棍还在滴着血。
林遥给重伤的铁柱和几个伤员处理完伤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逸成。
沈逸成正借着车窗外的火光,翻看从管货值房里搜出来的那本油浸账簿。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翻得很快,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几笔出库的账目。
日期,正是赎单送进海城的那几天。
数量大得惊人。
去向,是两个字。
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