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摸进北门的时候,是后半夜。
按播报的时辰,早过了熄灯安歇的点,可北门这一带,火把连成一片,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兰婶在广播里翻来覆去播着一句话,嗓子都播哑了。
六家的孩子,找回来了。镖局的车,回来了。
最先露头的是两辆伤员车,车开得很慢,怕颠。
跟着是裹着孩子的那几辆。
守北门的联防想拦人群,拦不住,老顾从最前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车头上,嗓门盖过了所有动静。
都让开!先让伤员过!
他块头大,这一嗓子吼出来,人群才硬生生让出一条道。
梁太太是最先冲上来的。
她一把拨开拦着的联防,跌跌撞撞扑到车边,一眼看见林遥怀里那个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的梁小宝,整个人就软了。
我的儿啊 ——
她从林遥怀里把孩子抢过去,抱得死紧,像是怕谁再把人抢走。
梁小宝被勒得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妈那张哭花了的脸,嘴一瘪,也哭了,含含糊糊地喊:妈…… 妈,我饿……
哎,哎,妈在,妈这就给你弄吃的,回家,咱回家……
梁太太语无伦次,抱着孩子往怀里又收了收。
梁老板站在两步开外。
这个平日里做买卖锱铢必较、人称算盘成精的精瘦汉子,这会儿一句话没有,蹲下身,背对着人群,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钱家那边,钱掌柜把瘫软的钱志接了,父子俩抱在一处。
另外两个富户子弟,也各自被家里领走,哭的哭,软的软。
只有马维,是自己下的车。
他没让任何人扶,脚刚落地还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他爹马副主任站在最前头。
这个在管委会分管物资、说一不二的副主任,挤过人群的时候,官仪早没了,头发散乱,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像平时那样,先端一句父亲的架子,问一句 你可知错。
可话没出口,马维当着北门口那么多人的面,扑通一声,先跪下了。
他双手捧着一样东西,捧得很稳。
是那半块被血浸透、又干硬了的干粮。
他没哭出声,也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马副主任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把儿子那只捧着干粮的手,连同干粮,一起攥进了自己掌心。
回家。 他只挤出两个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六家的孩子,五个都有了着落。
邹老板在人群后头,急得直扒人。
让让,都让让!浩子!浩子呢!
他好不容易挤到车边,邹浩刚被何煜雅从车上架下来。
这小子比出城那会儿瘦了一圈,脸色灰白,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可那双眼睛还是硬的,直挺挺地站着。
看见邹老板,他没喊叔,也没扑过来。
他一把攥住何煜雅的胳膊,目光直直地扫过一辆辆车,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大哥。
二顺呢?
何煜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个两百斤的粗人,敢用肩膀硬扛合抱粗的撞木,可这会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慢慢把头,扭向了最末尾那辆车。
那辆车,盖着一块白布。
布底下,是个人的形状。
邹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
他挣开何煜雅的手,一步一步往那辆车走。走得不快,可没人拦得住。
邹老板也跟过来了。他看见那块白布,黑脸先是一僵,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掀开了白布一角。
布底下,是二顺。
小护院的脸洗干净了,很安静,像是睡着了。肚子上的伤口,被林遥重新裹过,厚厚一层绷带。
邹老板这个平日里三句话不离一个
字、护院犯了错抬脚就踹的硬茬,掀布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哭声、人声都矮了下去。
旁边一个邹家的老护院,抹着眼睛,低声跟人说。
二顺是我们老板七年前逃难路上捡的。那年他十二,爹妈都没了,饿在路边,眼看就断气,是老板把自己最后半块饼塞给他,把他领回了邹家。
他没名没姓,是我们老板给取的名,叫二顺,就图个顺当。
他常跟我们说,邹家就是他的家,老板就是他爹。
邹浩走到车边。
他挣开扶着他的人,在那辆车前头,直直跪了下去。
第一个头,磕在冻土上,结结实实。
第二个。
第三个。
等他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二顺。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过,要把我接回来。
你接回来了。
是你,把我接回来的。
马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跪在邹浩旁边,把那半块血干粮,双手捧着,轻轻放到二顺手边。
这是他给你的。 马维说,他让我跑。
他自己…… 没跑。
两个少爷,一个邹家的,一个马家的,就跪在一辆盖着白布的车前头,谁也不说话了。
邹老板深吸一口气,把白布重新盖好,又伸手进去,用拇指把二顺脸上不知哪来的一点土,轻轻抹掉。
他这个动作做得极慢,像是怕把孩子弄醒。
二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回家。
叔带你回家。
林遥一直守在伤员车那边。
铁柱胳膊上、肚子上两道伤,猴子旧伤崩裂,一条胳膊全是血,还有几个镖师、护院,横七竖八躺着。
她蹲在地上,换药、止血、缝合,动作又快又稳。
趁人不注意,她把提前用灵泉水兑过的水,给几个重伤的各喂了几口,又把那水拧在帕子上,给铁柱擦了擦额角。
铁柱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嘟囔:猴子…… 门顶住没……
顶住了。 林遥按住他,你别说话。
猴子吊在旁边,半张脸全是血,咧嘴冲她笑,笑得龇牙咧嘴:沈嫂子,我这回,是不是又立功了?
立了。 林遥把绷带给他缠紧,再乱动,功就给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