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转。 沈爷爷没他这么乐观,点灯是不用烧油了,可你别高兴太早。太阳不落,屋子里要遮光、要通风、要抽湿,城外灌进来的水要往外排,喝的水要净,哪一样不烧油、不用电?太阳一直晒,柴草、木料、油桶都干透了,防火得比平时更紧。
油照样金贵。 他说,只是从
点灯的油 ,变成了
保命的油
沈逸成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爷爷,这些,你有几成把握?
沈爷爷和沈奶奶对视一眼。
七成。 沈爷爷实话实说,没仪器,就凭这三天的记录,我不敢说满。可方位、钟点、只增不减,这三样都对得上,大体错不到哪儿去。
那就是还没坐实。
没坐实。
沈逸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定了。
这事儿,先烂在这屋里。
沈奶奶愣了一下:不跟外面说?
奶奶,你想, 沈逸成放缓了语气,外头那些人,今天上城墙又哭又笑,憋了多久?他们就靠
天亮
这两个字吊着命。这时候咱们去说先别高兴,后头是太阳不落、是发大水大旱 —— 先不说这事儿才七成,就算九成,谁信?
就算信了,这口气一泄,人先垮,天灾还没到,城自己先乱了。
林遥轻声道:让他们高兴吧,高兴一天是一天。
沈爷爷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这上头你们年轻人比我懂。
外头不说,咱们自己却不能不防。 沈逸成身子往前倾了倾,就按太阳不落来备,备错了,大不了白忙一场。
他看向林遥:药,还有闹肚子、睡不好、眼睛被光灼伤这些怎么治,你懂,你牵头。
林遥应了:好。止泻、治痢疾、安神的、明目的,我来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空间里那批,我再悄悄多囤些干净水、粮,还有经得起长日照、不怕泡的种子。
沈逸成点头,又转向二老:爷爷,奶奶,种子你们俩帮着把把关。什么东西日照长也能结果、不怕水涝,你们有学问,挑出来。
这个我们来。 沈奶奶应得很快。
屋子和这两栋楼, 沈逸成接着说,厚帘子、遮阴的棚料、通风抽湿的法子,都得弄,遮光不光是为了睡,粮、药、水也架不住一直晒,衣裳被褥总得有法子弄干。老顾那边,让他把全城的排水沟、出水口悄悄通一遍,沙包土袋先备下,屋里的东西往高处垫。
刘工那儿,让他借着防天变的由头,多打几口井、多备几套净水、存水的家伙。真到了外头的水不敢喝的时候,井就是命。
沈爷爷听到这儿,问:就咱们自己张罗?管委会那边不打个招呼?
沈逸成道,但不提极昼。陈少校是个谨慎人,我找他,就说这天变得邪乎,让他防着化冻、内涝、决堤、瘟疫,他自己会去布。官方的堤、官方的岗、官方的药,让他们去备。
咱们沈家, 他还是那句话,不挑头,不挂名。把这两栋楼、这一家人护好,比什么都强。
沈爷爷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沈奶奶却还揪着心,望着窗外那片被厚帘子挡住的光,喃喃道:道理我都懂,可看着外头那么多人高兴,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林遥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提前知道不是坏事。咱们提前备下,等真到了那天,别人家慌,咱们不慌,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沈奶奶反手握紧了她,没再说话。
外头,梆子敲过了不知第几遍。
沈逸成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南墙的方向,隐隐还有人不肯走,对着那一小块灰青的光,守着、看着、笑着。风里,断断续续飘来哭声,也飘来笑声。
全城的人,都在等天亮,等太阳升起,等黑夜过去,等日子回到从前。
只有这栋楼里的一家人,等的是天亮之后,那场更大的灾。
沈逸成放下帘子,把那点天光重新挡在厚布外头。
都别熬着了。 他说,从明天起,有得忙。
……
又过了五天。
南边那片光,从一小块,洇成了一大片。
先是正午前后能亮上两三个钟头,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照在地上,连人影都能照出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再往后,清早、傍晚那点黑,也让它一点点啃短了。
本来十八点的梆子一敲,天就黑透,如今十八点过了,南天上还挂着一层灰青,迟迟不肯暗下去。
城里的人,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
有人把压箱底的红布翻出来挂在窗上,有人凑着南墙根底下晒太阳,晒也晒不出什么暖意,就图个心里头敞亮。
教学点的孩子们,天天仰着脖子等,等那片光一天比一天大。
苏苏把木板上那个太阳,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每画一次,就描大一圈。
可也有几个人,高兴不起来。
南墙的专岗记录,一天比一天厚。陈少校翻着那叠纸,眉头就没松开过。
你们看出来没有。 这天,他指着记录,问身边管记录的文书,这光,一直在正南,没挪过窝。
文书愣了一下:光…… 不都在南边吗?
不对。 陈少校摇头,真要是天亮,太阳是从东边升、西边落,光得从东边起。这玩意儿,正南冒头,不挪窝,只往大里扩、往长里拖。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念头太邪乎,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再记。它多亮一个钟头、黑晚一个钟头,都给我记下来。
他心里那点异样,一天比一天压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