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爷没急着答，端起桌上的茶碗，才发现茶早凉透了，又搁下。
你先想最实在的。 他说，太阳一直挂着，不肯下去，人头上先躲不开的是什么？
沈逸成道，说着自己先皱起眉，可爷爷，热咱们不是没扛过。前头那场极热，五六十几度，地上晒得能烙饼，不也过来了？这回太阳不落，难不成还能比那场更烫？
还真不是。 沈爷爷摇头，你要这么想，就错了。
沈逸成一怔。
论白天气温，极昼未必有极热那么高。
沈爷爷说，极热那天，太阳毒，能烙饼。极昼这太阳，看着挂得久，晒在身上也许没那么毒辣，白天兴许就三四十来度，你甚至会觉得，比极热那会儿舒坦。
那你怕什么？
怕就怕它不高，可它一直这样。 沈爷爷把那碗凉茶又往前推了推，你还记得极热那会儿，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遥接了一句：靠夜里。白天再烫，太阳一落山，后半夜墙根、地皮都凉下来，人能喘口气、睡一觉、接回水，攒出点力气，第二天接着熬。
沈爷爷点头，极热再凶，它一天还给你留一条活路，就是那个 。极昼，是把这条活路掐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厚帘子。
太阳不下去，到了后半夜，本该凉的时候，它不凉了。白天晒进墙里、地里那点热气，夜里散不出去，闷在那儿，第二天太阳又接着晒。它不是越来越烫，它是压根儿不往下退。
沈奶奶接过话，说得更直白：你就这么想。极热是大白天拿火烤你，烤得你嗷嗷叫，可烤完了让你凉几个钟头。极昼是弄一盆温水，把你搁里头泡着，不烫，可它不让你出来，也不让这水凉。
一天二十四个钟头，连着十天半个月，你摸水缸，是温的；摸墙根，是温的；躺下去，被窝里也是温的、黏的。
沈奶奶道，你说这温度高吧，不高，可你从早到晚、从晚到早，等不来一个凉快的时候。人是这么熬坏的，不是烫坏的。
沈逸成没接话，眉头拧紧了。
比这更磨人的，是没黑。 沈奶奶指了指头顶。
人身上揣着个看不见的钟，跟着日头走。 她说，天黑了，人才犯困，才睡得着；天亮了，人就醒。这是多少辈人传下来的，不是你说睡就能睡、说熬就能熬的。
太阳不落，外头一直亮，到了该睡的钟点，你那点困意让光一照，就散了；硬躺下，也睡不沉，跟打了个盹似的。
她叹了口气，头三天，靠意志还能撑；十天半个月睡不上个整觉，人就发飘、心烦、上火、吃不下，满嘴起泡；再往后，有的就开始犯迷糊、神神叨叨，眼前看见东西，整夜地哭、整夜地笑，连今儿是明儿都分不清。梆子再怎么敲，人心里那本账是乱的。
孩子更扛不住，白天黑夜地闹。
林遥沉默了一下。
我见过。 她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黑市的笼子里，有一招，专门对付不听话的，日夜点着灯，不让人睡。 她声音不高，关几天，铁人也垮，让你认什么你就认什么。那时候，还只是一盏灯。
她抬起眼：太阳底下，是整片天都不让你黑。
屋里静了一瞬。
沈爷爷叹了口气：这就不是熬熬能过去的。睡不着、睡不沉，身子一天天亏空，心也跟着垮。到那时候，病、乱，有一半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睡不好的人堆里、从人心里头冒出来的。
眼也得护着。 他又补了一句，太阳虽说不毒，可一天到晚在头顶晃，看久了眼累、流泪、睁不开。雪地里有雪盲，这么连着晒，一样能伤人。
林遥想了想：安神的药我备一些，厚帘子把光挡严实，人按着钟点轮着睡，多少能缓一缓。
沈爷爷摆手：药是治标。根本是得让屋子黑下来，黑得跟夜里一样，人那口觉才睡得着。极昼熬人，熬的就是没有那口黑。
沈奶奶在旁边听着，把话头拉回实处：热和睡不着，是慢慢熬人的。眼下最急的，是水。
北边、高山上那些雪啊冰啊，这回不是被晒化的，是被
化的。 她扳着指头，天不黑，太阳二十四个钟头挂着，温度一直压在零上，雪水夜里也不停，一个劲儿往低处灌；海呢，一直晒着，雪水再往里灌，海面一个劲儿往上抬，连退潮那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沈爷爷补了一句：咱们海城靠海、地势低，到时候不是涨一场水，是海水一直往城里倒灌、泡着，不退。
这跟极热那回也不一样。 沈奶奶道，极热是烤得河见底，这回是先灌你一场，水退不出去。
灌完了，水里头也有麻烦。
她皱着眉，天不烫，可水一直温着，又晒又泡，今天接的水，放两天就馊了、长东西了，井里河里看着是水，不敢喝。咱们靠海，日头一天到晚晒着海面，水汽往上冒，衣裳、被褥、柴火都潮乎乎的晒不干，到处长毛。到那时候，比柴油更金贵的，是一口干净的凉水。
林遥接了上来：水一坏，人就要跟着遭殃。
涝的时候泡着牲口、泡着死人，水又温、又不见凉，痢疾、拉肚子、各种热病，一样接一样。
她顿了顿，这跟当年极热也不一样。极热起病，好歹夜里凉，人能睡、能缓，病压得住。极昼人要是连着几宿睡不成，自己先没了抵抗力，水再一坏，那病就是压不下去，一个染一个。我在黑市见过熬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人疯了一样，什么病都扛不住。
沈爷爷点头：再说庄稼。
老秦头那棚菜，到时候不是晒死，天没那么烫。 沈爷爷道，可庄稼跟人一样，也得有黑的时候歇着、结果。日头夜里也照着，它就不肯睡，一个劲儿长藤、长叶子，绿油油一大片，看着喜人，就是不抽穗、不开花、不结果。好端端的，给你结不出一粒粮。
沈逸成听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太阳能板。天一晴，屋顶那些板子，是不是又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