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差役就要把那个病犯拖到路边。
那人烧了一夜，嘴唇裂得更厉害了，眼皮半睁，喉咙里只剩干哑的气声。
昨晚沈照夜替他清过腐肉脓血，解开了胸前的绳子，按理能熬到驿站，可押送队一夜没给足水，天还没亮又催着赶路，病犯的伤口很快又肿了起来。
差役不耐烦：“带着也是累赘。拖到林子边，给他留半口水，能活就自己爬走。”
和病犯锁在一起的流犯脸色都变了。
“差爷，锁还没解。”
“砍了。”
差役拔刀，真要砍断病犯脚边的铁环。
病犯听见刀声，眼珠动了一下。
他想挣脱开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脚踝被铁环磨烂的地方已经肿起一圈，铁锈和血肉粘在一起。
如果这时候硬砍，镣铐断不断另说，脚踝先得被刀口带开。到时人不用等到林子边，半路就得断气。
和他同锁的流犯往后缩，可铁链只有那么长，缩了半步就被扯回来。他昨夜还骂病犯晦气，这会儿却眼巴巴看向沈照夜。
怕死的人最懂谁还有用。
沈照夜从墙根站起来。
“不能丢下他。”
差役回头，看见是他，冷笑道：“昨儿让你看，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夫了？”
“你们押送的是人头，不是尸首。”沈照夜道，“少一个，到了海防营要写明死因。路上死了人，比路上治好人还麻烦。”
差役的刀顿了一下，刀锋没有再往铁环上落。
这些押送差役不怕流犯死了，怕的是交不了差。
死在驿站有驿卒作证，要是死在路边，名册上便少了一颗没人肯担责的人头。
如果碰到遇到较真的军官，板子最后还得落在自己身上。
陈阿蛮坐在墙边，把昨夜抢来的干草垫在身下，听见这话，抬了抬眼。
林七帆低声道：“沈大夫现在看病有一套，先看差爷害怕什么。”
周鹤年没有说话，只把病犯的手腕从泥里拨出来，免得被人踩断。
差役收刀，却仍不让步：“治？拿什么治？你那药包早没了。”
“在你怀里。”
院里一静。
差役脸色变了：“你找打？”
沈照夜指了指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地方：“止血退热药味不重，但白及和地榆混在一起，有涩气能闻出来。你昨天揣了一路，衣襟都沾上了。”
旁边几个流犯下意识看过去。
差役恼羞成怒，扬手一鞭抽来。
沈照夜没躲。
鞭梢抽在肩上，火辣辣地疼。他豆大的汗珠落下，咬着牙说道：“你抽我一鞭，不影响他马上就死。你拿出半包药，今天就能少写一份死人文书。”
差役的同伴在后头低声道：“头儿，昨晚驿站已经签了数。今早少一个，前后都不好交代。”
押送头目眼角抽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昨夜驿站留下的签押，犯人的数目前后都得对得上，对不上真的就是自己的锅。
少一个人，他就得替那具尸首挨板子。
陈阿蛮忽然笑了一声。
“差爷，半包药换半天清静，值。”
差役骂道：“闭嘴！关你屁事！”
差役头目骂完，想了一会儿，还是把怀里的药包掏了出来。布包比昨日小了一半，里面几味药被翻得乱七八糟，好的几片参须已经没了，剩下白及、地榆、三七碎末和一点退热草药。
沈照夜接过来，先看了看。
少了最贵的，不算意外。
“还要干净的水。”他说。
差役冷笑：“又要水？”
“不给也行，掩盖尸臭更费水。”
林七帆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差役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让人端来半碗浑水。
沈照夜没急着喂病犯。他先让陈阿蛮把人挪到破墙阴影下。陈阿蛮本想骂，见病犯后腰伤口又开始渗脓，还是沉着脸上前，一手提肩，一手托腿，像搬着一袋湿沙。
“轻点。”沈照夜道。
陈阿蛮瞪他：“要不你来？”
“你力气大，才让你轻。”
这话噎得陈阿蛮半晌没回。
周鹤年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在笑。
沈照夜把半碗水一点点省着用，先蘸水润湿病犯的嘴唇，让他能吞咽下去，再用少量水冲洗伤口边缘，最后剩下的一点才拿来化药粉。
地上没有干净的器皿。
林七帆从破墙缝里摸出一片瓦，拿袖子擦了擦，递过来：“用这个？”
沈照夜看了一眼：“瓦面有泥。”
林七帆立刻吐了点口水要擦。
“停。”沈照夜声音一冷。
林七帆的手僵在半空。
周鹤年从怀里掏出一截旧竹筒，扔过去：“用这个。装过草药，没装过口水。”
沈照夜接住竹筒。他没问周鹤年为何还藏着这种东西。押送路上，谁都有不愿摊开的底牌。只要眼下能救人，就先用上。
病犯的伤口再次已肿得发亮，昨夜挑出的碎布不算多，里面还藏着一小缕烂麻。沈照夜用竹签挑出来时，那人疼得猛一抽，脚镣撞得铁索乱响。
“按住。”沈照夜道。
两个流犯犹豫，不敢往前。
陈阿蛮上前，单手按住病犯肩膀：“别动。”
病犯被他按得死死的，反倒喘出一口气。
沈照夜用水冲净脓血，再把白及和三七碎末压在最深处，外面用撕下的布条缠住。退热草药没办法煎，他便揉碎了兑水，一点点抹在病犯舌根上。
差役看得皱眉：“这样也算治病？”
“算拖命。”沈照夜道，“真正治，要干净的水、火、针、布、药，还要让他躺着。”
“你想得美。”
“所以我说只能算拖命。”
他抬头：“今天别让他晒正午日头。水不用多，一次一小口，隔一阵给一口。伤口若再被泥糊上，就算白救量。”
差役还没说话，陈阿蛮先道：“听见没？别拿泥糊上。”
后车流犯纷纷点头。
那个裤脚沾过脓的流犯小声道：“他要是活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跟死人锁一块？”
没人再敢笑量。
这句话很粗，却说到了每个人心里。
病犯这时忽然睁了一下眼。
他看不清人，只抓住了离得最近的一截铁链。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点声音：“水。”
差役不耐烦地转开脸。
沈照夜没急着给。
“慢给。”他说，“谁手稳？”
院里没人应。
陈阿蛮粗声道：“我。”
“你手劲太重。”
陈阿蛮瞪了他眼。
林七帆举起一根手指：“我手稳，偷东西练的。”
“半口。”沈照夜把竹筒递给他，“别让他抢。”
林七帆蹲下来，脸上没了嬉笑。他把竹筒口抵在病犯唇边，一点点倾。病犯急着吞，他就把竹筒往回收，学着沈照夜先前的语气：“慢点，想活就得慢慢喝。”
周鹤年抬眼看了林七帆一下，又阖上了眼皮。
那半口水喂下去，病犯胸口起伏终于舒缓了一点。
沈照夜把剩下的一点药粉重新包好，递给差役。
差役伸手要拿回去。
沈照夜却没松：“这包药放你那里，会少。放我这里，你怕我私藏，放周老那里可好？”
周鹤年阖上点眼皮又抬了一下。
差役也望向他。
沈照夜道：“他腿脚慢，跑不了。年纪大，也不会为了半包药和你拼命。真出了事，我来负责治病，你来问他要。”
周鹤年嗤笑了一声：“你倒会挑软柿子。”
沈照夜道：“海边活不活，我还不知道。路上先少死一个，只能先顾眼前。”
周鹤年看了他一会儿，把药包接过去，塞进袖里。
差役出奇的没有反对。
半包残药进了周鹤年的袖口，差役的手还悬在半空。院里的流犯都看着，昨夜为半口水打破头的两个汉子也没再往前挤。
差役啐了一声，收回手：“药少一撮，老子先收拾你。”
“先揍他。”周鹤年朝沈照夜抬了抬下巴，“软柿子是他挑的。”
没人应声。差役给犯人重新上镣时，昨夜抢过水的汉子却把衣襟里藏着的半块破布撕下一条，丢到林七帆脚边：“垫镣，别让他的血沾车板。”嘴上嫌晦气，人却没再往阴处挤。另一个汉子低着头，把脚边那点干草也踢了过去。
赶路时，病犯没有再被拖到林子边。
陈阿蛮把他挪到囚车靠阴面的一侧，嘴里骂骂咧咧，说别死在老子脚边。林七帆拿一根破草绳把病犯的脚镣垫了一圈，免得铁环再磨烂皮。周鹤年闭着眼，指尖却时不时按一下病犯腕口。
到午后，那人还在喘。
沈照夜坐回车里，肩上的鞭伤开始火辣辣的疼。
陈阿蛮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嘲笑。
半日后，路上开始有海风，风里有盐味，也有另一种味道——腐败，潮湿，像烂木头和死鱼混在一起，又比死鱼更沉。
路边的树少了，土也变了颜色。官道尽头不再是田埂和村舍，而是一片低矮的盐滩。泥里插着废木桩，桩上缠着烂绳索，几只海鸟停在远处，被囚车响声惊起，很快又落回去。
沈照夜此前从未到过海防营。
他只在药铺里见过从海边送来的病人。伤口里有盐，肺里有潮气，皮肤被风晒得龟裂，眼睛总像没睡醒。他那时只当海边苦，现在闻到这股味，才知道苦只是给活人说的。
林七帆原本还在打盹，闻到味道，眼睛立刻睁开。
“到海边了。”
陈阿蛮也坐直。
官道尽头出现一排黑旗。
旗门立在低坡上，木桩歪斜，旗布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门后是一片灰沉沉的营寨，几缕黑烟从寨后升起，和海雾混在一起。
押送差役松了口气：“海防营到了。”
沈照夜却没有松气。
海风越近，尸臭味越浓。
周鹤年低声道：“现在你知道了。”
沈照夜看着那道旗门。
流放海疆的人，确实不是去找活路的。
门后的黑烟被海风卷低，贴着地面钻来。
那不是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