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碎。”
军医把那包白及扔到沈照夜脚边。
纸包落地,散出一股潮乎乎霉味。白及本该色白质坚,折断后带一点清淡药香,眼前这包却灰边发黑,几片药上还沾着细毛,像在柜子里捂了许久。
老杂役站在门边,始终低着眼皮。
周鹤年蹲在木盆旁洗刀。刀是用来割脓肉的,刃口卷了不说,还有两个缺口。他洗得很慢,水盆里浮着一层淡淡淡红沫。
沈照夜没有弯腰。
军医所主事姓马,营里都叫马军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青布袍,袖口沾着药粉,指甲缝里却很干净。他看沈照夜不动,笑了一下。
“怎么,江南来的名医,看不上?”
沈照夜道:“这药发霉。”
马军医把手里的药杵往石臼上一磕。
“发霉也能止血。”
“坏了的药救不了人,只会害命。”
屋里两个伤兵都睁了眼。
靠墙那个腿上缠着黑布,布下鼓起半截,已经有腐肉味透出来。另一人胸口起伏很浅,听见害命这话,喉咙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
马军医看也不看他们。
“军奴的命,是命吗?”
他指向石臼:“快去碾!”
沈照夜弯腰捡起纸包。他没急着倒药,只把白及翻开,又拈起柜底那包黄连。黄连本该苦香入鼻,这包药一掰开,断面里有细小虫洞不说,也有一股霉味。最底下那包止血粉看着分量足,刚才搓过后,现在指头还被沙粒磨得疼。
“黄连虫蛀,止血粉掺沙。”沈照夜道,“药柜里装的全是废料。”
老杂役的肩往里缩了一下。
周鹤年洗刀的手停了半息,又继续洗。
马军医脸上的笑淡了。
“你新来的,不懂营里规矩。”
“药坏了就是坏了。”
“账上写的是药,柜里摆的是药,发到军医所也照药记。你要把它们从药里剔出去,便是在追谁的账错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
沈照夜看向墙上。
墙边钉着一块木板,上头挂着药账。墨迹不新,字却写得齐整:白及二斤,黄连一斤,三七半斤,地榆一斤,退热草药三捆。
后头还盖着一枚红泥小印。
账上是足额的,柜里是烂药。
药账下面还挂着一串竹牌。
营丁用红绳,炮手用黑绳,军奴只穿一根草绳,草绳上头的牌子最多,字也最潦草。
有人写着刀伤,有人写着烧伤,更多只写一个耗字。这个耗字的意思很简单:人还能不能继续干活。
沈照夜看着那串草牌,喉间像压了一颗大石头。他从前在医馆记病案,写的是姓名、年岁、脉象、用药。这里记人,只看这一口气还能不能换一日苦役。
沈照夜道:“账上的白及,不该是这色。”
马军医走近一步。
“你从前在江南医馆,给有钱人看病,用好药。这里是海防营。军奴烂脚,炮手断指,船厂小工砸断肋骨,哪一个配你江南药柜?”
他把石臼往沈照夜面前一推。
“碾粉,灌下去。能活,是营里省一副棺材。死了就死了,账上也治过。”
沈照夜握着纸包,指节微白。他见过官府改供词,见过药箱里被塞假海图,见过救人被定成通贼。可在医馆里,再穷的人也还是病人。
到了这里,病人先被分成等次。营丁有药,伤兵有半药,军奴吃柜底烂渣。
马军医一直盯着他的脸。
“别站着装清白。”他道,“你现在也是军奴。”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薄册,翻到最新一页,拿笔蘸了墨。
“你若听话,今日学会碾药、洗刀、记耗损。三日后,兴许还能在这里捡口饭吃。你若不听话,烧尸坑缺人,那里也用得上郎中。死的人多,认骨头也算本事。”
笔尖在册上点了点,墨汁晕开一团。
“想清楚再说话。”
门外有人喊:“马先生,又送来一个。”
两个营丁推着一架木板进来。
板上躺着一个受了刀伤的兵,年纪不大,左肩到胸口开了一道长口,血已经浸透半身。伤口边缘发白,里头塞着一团黑布,布上有泥。人还醒着,嘴唇发青,眼睛死死盯着梁顶。
马军医扫了一眼。
“点名册上是谁?”
营丁道:“船厂军奴,抬木头被刀片割了。”
“军奴?”
马军医把那包掺沙的止血粉丢给沈照夜。
“灌。”
营丁按住伤兵下巴,伸手就要掰嘴。
伤兵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像在求,又像疼得只剩本能。
沈照夜挡住营丁的手。
营丁瞪眼:“你做什么?”
“他现在灌不下去。”
“马先生让灌。”
“灌进去,药里的沙子先堵了喉咙。咽下去,伤胃败血。你想他马上死,还是等你们记完治过再死?”
营丁被问得一愣。
马军医冷冷道:“让你治,没让你研究怎么救活他。”
沈照夜跨过地上的药包,蹲到伤员身边,把止血粉倒出一点,挑去明显的沙粒,只取最细的一层,按在伤口外缘。随后看向老杂役。
“水。”
老杂役没动。
马军医道:“给他。”
老杂役这才从角落端来半碗浑水。
碗沿有明显的旧药垢,水面飘着细灰。沈照夜看了一眼井桶,井桶上锁着小木牌。牌上写着营丁用水,旁边还拴着一枚铜签。
老杂役靠近时,嘴唇几乎不动。
“干净水我们不能用。”
沈照夜明白了。
军奴连洗伤口的清水,都要有人批准。
沈照夜闻了一下,没有入口,只用水冲开伤口外面的泥,再用竹片挑出黑布。布一出来,脓血和鲜血一起涌出,伤兵猛地弓起身,被营丁按得木板乱响。
“按肩,不要按他的脖子。”
营丁迎上他的目光,下意识换了手。
沈照夜把白及里还能用的一小片掰开,露出里头未霉透的白芯,压碎后混一点三七碎末,按在最深处。外面再用布条勒住出血处,勒到血流变慢,才松半分。
伤兵胸口起伏乱了一阵,终于吸进一口气。
屋里没人说话。
那一口气很浅。
但还是回来了。
马军医走到沈照夜身后。
“我叫你灌药。”
“他活着。”
“我问你灌了没有。”
沈照夜抬头:“没有。”
啪的一声。
马军医一巴掌抽在他脸侧。
沈照夜偏了偏头,嘴角流出了一道血沫。他没有还手,也没有退后,仍把手仍按在伤兵布条上。
因为布条一松,这人就会再出血。
马军医俯身看他。
“记住。军奴在这里只算耗损。营里发药,是发给账上看的,不了他们的命。你要讲医馆规矩,我明日就把你拨去烧尸坑。”
周鹤年洗刀的水声停了。
沈照夜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药账上写白及二斤。”
马军医眼神一冷。
沈照夜接着道:“柜里这包连半斤可用的都没有。黄连虫蛀,三七碎末不足一成,止血粉里沙比药多。军奴不配用好药,营丁也不配?”
马军医盯着他。
这一回,他没急着骂。
屋外的海风钻进破窗,把墙上的药账吹得轻轻晃。那枚红泥小印在昏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只没闭上的眼。
老杂役低着头,端水的手已经抖了。
马军医忽然笑了。
“你果然会看。”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子。
“会看就更该闭嘴。这里的药从哪里来,账怎么写,轮不到你来问。你今日能救他一口气,明日他还是要去船厂。再多嘴,我让你连一口气都救不了。”
沈照夜没说话。他把伤兵布条打结,结扣压在伤口外侧,不压气口。
周鹤年端着洗净的刀走过来,低声道:“海边救人,要先看谁准你救。”
“若没人准呢?”
“那就先别让人知道你救了多少。”
这话很轻。
却比马军医那巴掌更重。
沈照夜看向药柜。
发霉的白及,虫蛀的黄连,掺沙的止血粉。
墙上是足额的药账,柜里柜底有的都是烂药渣子。营门墙根的病尸,水沟里堵着的药渣,刚才被救回一口气的军奴。
一条线在他心里慢慢接上:账上那些足额的好药早被人拿走了,只剩烂药,再拿军奴的命填账。
门外突然乱了。
有人喊:“让开!让开!这人像疫病!”
两个营丁抬着一名军奴冲进院里。那人被绑在竹架上,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发红,嘴边挂着白沫,脚趾蜷成一团。竹架下方滴着水,掺杂着一点淡黄药汁。
院墙边已经有人搬来火油罐。
一个火头兵把草席抖开,像抖一件破旧的衣服。另一个人拿铁钩拨了拨坑边的灰,灰下还有没烧尽的黑骨。那名军奴听见铁钩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绑在竹架上的手指拼命抓竹篾,指甲一下折进肉里。
沈照夜刚要起身,马军医按住他的肩膀。
“不许碰这人。”
院门外走进来一个披甲军官,皱眉看了一眼竹架。
“验过没有?”沈照夜问。
军官这才转过脸来。
“你谁?”
马军医道:“新拨来的流犯郎中。”
军官冷笑:“腌臢泼才也敢多嘴?”
竹架上的军奴抽了一下,白沫从嘴角流到颈侧。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还活着。
活人的眼睛和死人的眼睛不一样。死人眼睛里一片灰白,活人还会流露出恐惧。那名军奴看着火油罐,眼珠拼命往沈照夜这边偏。
沈照夜道:“发热抽搐不一定是疫病。”
军官已经转身,背着手说。
“像疫病。”
然后朝外一挥手。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