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先泼了下去。
草席立刻被油浸了一大片，油水顺着竹架往下淌，滴到坑边灰土里，冒出一股刺鼻的腥味。
竹架上的人还睁着眼。
他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白沫被油味一冲，混出一点淡黄的药汁。
草绳勒在他胸口，每抽一下，胸骨就顶起一下，像里面还剩半口没咽下去的气。
火把递到了坑边，火头兵手腕一低，火苗就要碰上草席。坑边灰土里还有没烧净的骨头。
一截焦黑的小腿从灰里露出来，被铁钩拨到旁边。那名军奴看见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破响，像想叫又被白沫堵住。
草绳勒得他嘴唇发紫，手指拼命抓竹篾，指甲翻起，血珠一点点挤出来。
周围的军奴全被赶到三丈外。
没人敢看。
所有人都知道，竹架上的是活人。
“不许烧！”
这一声从火油味里劈过去，正要倒油的人手上一顿。
船厂管事回头骂道：“谁让你说话的？！”
两个营丁上来按住他沈照夜，但他眼睛一直死盯着竹架上那人的嘴角。淡黄药汁的味道很淡，被火油压着，仍有一股苦腥味钻出来。
沈照夜确定，那不是疫臭。
疫臭多从汗、泄、腐肉里透出来，带着烂湿气。眼前这股味却黏在药汁里，像发霉的草药被热水冲开，又没煎透，苦腥浮在舌根。
周鹤年站在他后侧，低声道：“空口无凭就想救人，他们先烧你。”
沈照夜道：“那就不空口。”
他往前一步。
营丁的手已经抓住他肩膀。陈阿蛮在坡边抬头，肩上的血还没干，眼神一下沉了。林七帆抱着烂缆绳，脸上那点油滑也没了。
披甲军官站在焚尸坑边，皱了皱眉，看着沈照夜。
“又是你！”
马军医从后面赶来，袖口上还沾着白及粉，见火未点，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还没烧？”
船厂管事忙道：“这流犯郎中拦着不让烧。”
马军医看向沈照夜，声音压得很平。
“处置疫病，营中规矩，烧！”
披甲军官也道：“营里若起了疫病，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你要全营陪他赌命？！”
船厂管事立刻接话：“军爷，方才他在船坞就乱问，如今又拦着不让烧尸。依小的看，这人就是想让疫病散开。”
想让疫病散开这顶帽子一扣下来，周围营丁握刀的手全紧了三分。
“若他不是染了疫病，你现在烧了他，真正会害所有人的东西还在。”
沈照夜把耗损簿丢进泥里，径直站到竹架和火把之间。
“给我一盏茶。”
马军医冷笑：“要是不给呢？”
“那就先把我烧了。”
陈阿蛮把肩上的木杠砸进泥里。方才被救下的军奴也拖着伤腿站起来，坡边十几个人跟着停了手。火头兵举着火把，既不敢烧沈照夜，也不敢越过他点草席。
披甲军官扫过整片船厂，终于抬手。
“给他一盏茶。看不出，病人和你一起烧。”
火把撤开了半尺。
营丁没有松开绳子，只是把竹架压在坑边。沈照夜蹲下去，掰开那人的眼皮和下颌。瞳仁还追着火光，这人身上没有疫斑，口中白沫混着没化开的黄药渣。
竹架上的人忽然抽了一下，额头撞到竹篾，白沫再次从嘴角涌出，旁边抬人的营丁吓得往后一缩。
马军医立刻道：“看见没有？抽搐成这样，还不是疫病？”
沈照夜没有抬头。
“抽搐也分不同原因。”
披甲军官很不耐烦：“看完没有？”
沈照夜道：“不是疫病。”
马军医立刻接话：“发热、抽搐、口吐白沫，还不是疫病？”
“疫病不只看这三样。”
沈照夜按住竹架边缘：“同工同睡的人都没有发病，他嘴里却有退热汤的药渣。”
竹架上的军奴像听见了这句，眼珠艰难地往火把方向偏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却足够让旁边一个火头兵手腕发僵。
林七帆忽然道：“他早上还在船坞补板。”
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
林七帆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把嘴边的话说完了。“发热前，他喝过军医所送来的退热汤。”
马军医眼神一沉。
陈阿蛮往前半步道：“人还有气。”
披甲军官看向他，手已经按到刀柄的机簧上。
陈阿蛮的脚步停住，牙却咬得很紧。
周鹤年咳了一声。
“海上真起了疫病，不会挑一个烧。”
绑尸绳的营丁停了手，几个低着头的军奴也抬起了眼，火把在风里噼啪响了两声。
火光映过一张张抬起的脸。一个人发病未必就是疫病，这句话无人敢说，绑尸绳却再没收紧。
船厂管事额角冒汗，立刻喊：“都闭嘴！谁再多嘴，谁就是同伙！”
没人敢动，但几个军奴不再盯着火坑，全看向沈照夜。
马军医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周老头，你也要替他胡说？”
周鹤年道：“我只说海上的旧事。”
马军医看着沈照夜。
“退热汤是常用药。营中暑热、风寒、伤后发热，几乎每日都用。你拿一碗汤说事，是想污蔑军医所？”
沈照夜低头闻了闻草席。
草席上有火油味，有汗臭，有白沫沾过的湿痕。湿痕下面，有同样的淡黄色苦腥味。
“药渣倒在哪了？”
马军医脸色白了半分，沈照夜看见了。
披甲军官压低声音：“够了。”
船厂管事等的就是这句话，抬手一鞭抽下来。
鞭梢落在沈照夜肩背。
布衣裂开，皮肉火辣辣地疼。沈照夜没有起身。他一手压住病人的下颌，一手把那人口鼻侧过来。
“不能仰着。”
第二鞭又落下。
这一下抽在旧伤边上。
沈照夜眼前黑了一瞬，手指却没有松。若这人仰着吐，药水呛回气管，不用烧也会死。
陈阿蛮骂了一声，脚往前踩。
周鹤年一把抓住他的腕子。
“现在打了管事，他也活不了。”
陈阿蛮胸口起伏，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病人喉咙里咯了一声，猛地吐出一口淡黄药水。药水溅在坑边灰土里，白沫散开，露出没化开的细碎药渣。
周围忽然静了。
连火头兵的手都顿住。
淡黄药水一落地，没化开的药渣味便冲了出来。林七帆捂住鼻子，脸色发白。
“就是那汤药味。”
他说完便闭了嘴，目光避开那本耗损簿。
沈照夜用指尖拨开一点湿渣，送到鼻下。
苦，腥，还有霉味。
霉味很浅，却压不住。
像军医所柜底那包白及，又像黄连虫蛀后的陈腐气。退热汤若用的是好药，不会有这种潮霉味。若用错药，或者拿坏药硬煎，伤后虚热的人喝下去，不会退热不说，反会逼得气机乱窜。
他抬头看马军医。
“这是退热汤？”
马军医冷声道：“药入腹后，吐出来自然有药味。”
“那为什么不见退热，反先抽搐？”
“他体弱。”
“同样的汤，给过多少人？”
马军医没答。
披甲军官的脸沉了下来。
“押回军医所。”
船厂管事急道：“军爷，不烧了？”
披甲军官瞪了他一眼：“我说押回去！”
营丁立刻把竹架抬起。那人还在抽搐，但抽得没刚才猛了，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像从火边抢回了一点气。
火油从草席边往下滴，沿着竹架落在地上，差一点这些油就会把他连同所有证据烧干净。
沈照夜站起来时，背后的鞭伤一阵剧痛，牵得他眼前一黑。
陈阿蛮伸手要扶，被他挡了开来。
马军医走到他面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你救不了几个。”
沈照夜道：“先救眼前这个。”
“再插手，我让你跟他一起死。”
马军医转身跟着竹架走了。
他走得很稳。
可沈照夜看见，他经过那一小片药渣时，鞋底故意碾了一下。
披甲军官扫过众人。
“今日谁敢乱说，按散播谣言处置。”
军奴们头压得更低。
火头兵把火把插回土里，火苗还在跳。坑边灰土被药水打湿，留下一小撮没烧尽的药渣。
沈照夜蹲下，趁没人看时，用布角沾了一点。
那股味道与病人口鼻间一模一样。布角里还粘着一粒没化开的黄粉，正是退热汤熬干后才会留下的颜色。
他把布角折了两层，压进袖口最深处。
坑边火把还在烧，军医所方向已经有人拎走了空药罐。罐沿晃过一圈淡黄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