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旧军医所后墙外有了一声水声。
声音来自一只倒向海沟的瓦罐，罐中东西又稠又烂，落水时拖出一声闷响。
沈照夜睁开了眼，昨夜那两鞭还烧得背疼，草席又潮，衣服粘着伤口。
他把眼睛从破窗缝里移过去。
一个老杂役弯着腰，一手提药罐，一手拿半截竹片，正把罐底黏住的药渣往沟里刮。竹片磕在罐口，声音又短又密。
海沟连着营外浅滩，潮一涨，血水、脓水、药渣都会被海浪卷出去。
最后一点黑褐色的渣滓落进沟中，老杂役涮了涮药罐，转身就走。
沈照夜翻身坐起。
周鹤年靠在墙根，眼皮抬也没抬。
“看见了？”
“看见了。”
“昨晚留下的东西，天亮前就倒了。”周鹤年嗓子哑得像被盐水泡过，“你猜他怕谁看到？”
他从袖底摸出昨夜沾过药渣的布角。布角已经干了，霉苦味淡了下去，但还有一层麻舌的腥气压在底下。
退热汤不该有这种味。
门外脚步声响起。
马军医披着外袍进来，脸色比昨夜更难看。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又看向角落的后棚。
后棚里，昨夜从焚尸坑边抢回来的军奴被绑在木架上，草绳捆着手脚，嘴角的淡黄药痕已经干了，人还没醒，喉咙里偶尔挤出一点细响。
“别靠近他。”
马军医开口便下令。
“没确定他是不是疫病，等上头发话。谁碰他，谁跟他关一起。”
沈照夜低头去拧地上的脏布，马军医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沈大夫昨夜出了大风头，今日该懂点规矩。”
“我懂。”
“懂就好。药锅洗净，药臼洗净，昨夜谁煎的汤，谁送的汤，谁碰过病人，都不许乱嚼舌根。”马军医一字一顿，“在营里散步疫病的谣言，当心按乱军心处置。”
窗外海风吹进来，又把后沟里那点未散的苦腥味送到了沈照夜鼻端。
他提起木桶往外走，老杂役横身挡了一下。
“去哪？”
“倒脓水。”
“后沟不许去。”
沈照夜看他一眼。
“那倒屋里？”
老杂役嘴角抽了抽。
马军医没回头。
“让他倒。倒完回来洗药臼。”
沈照夜提着木桶出了后门。
天色青黑，海沟里的水还没涨满，沟底露着烂泥。昨夜烧尸坑那边的烟味仍飘在风里。
他把脓水倒在远处，桶沿故意磕到石头上，发出一声响。
屋里老杂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沈照夜蹲下，手指伸进海沟边缘。
沟水冰凉，泥腥味扑鼻。
几片没被冲走的药渣挂在草根上。黑黄一团，泡得发软。
他用指甲夹起来，放在掌心。黄连苦味淡了，但霉味仍在。
白及片边缘发灰，里面有许多细小虫孔。还有一截细碎褐皮，薄薄一片，麻味窜得太快，像乌头一类的生料，也可能是炮制不透的附子边料。
只凭这点碎渣，沈照夜还不能确认到底问题在哪，但无论是哪一类药，都不该混进退热汤里。
沈照夜把药渣藏进袖中。
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把木桶提起来。
老杂役站在门边，眼神阴阴的。
“沟里有什么好看的？”
沈照夜道：“看水往哪流。”
“脓水往海里流。”
“人命也往海里流？”
老杂役脸色一僵，随即骂道：“流犯还学会说俏皮话了，快进去洗药臼！”
沈照夜回到屋里时，病人又抽搐了一下。
后棚竹帘没关严，病人的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蜷着，指甲青紫，皮下却没有疹子。若是疫病高热入营，总该见同棚连发、热肿、舌黑、恶臭泄泻中的几样。
这人没有。
分明是药从胃里顶上来，往四肢乱撞。
马军医在案后写字，笔尖落得很重。
沈照夜拿起药臼，往水盆里放。水盆边摆着昨夜洗过的碗，碗底还有一圈淡黄的药痕。痕迹太薄，老杂役洗得又急，所以没擦干净。
他用拇指蹭了一点。
苦、霉、麻，三股味道全对上了。
他刚要把药臼浸进水里，后棚里忽然传来呕声。
马军医抬头。
“捂住他的嘴。”
老杂役立刻进棚。
沈照夜比他快一步，提着水盆过去。
“他若呛死，烧尸坑那边就该重记一笔。”
马军医的笔停在纸上。
沈照夜掀开竹帘，病人正侧着头，喉咙里翻出一口黄水，半吐半呛。老杂役拿布要堵他嘴，沈照夜一把按住病人肩颈，把他头偏向一侧。
黄水吐在木板上，里面有碎药渣。
沈照夜没急着去看药渣，先掰开病人的眼皮。
瞳仁缩得紧，眼白血丝还在，舌苔黄腻却不黑，手指抽得厉害，抽到指节发白，腹下没有疫病泄泻后的臭秽。
他摸了摸病人手腕。
脉急、乱、浮在上面，一路向前窜跳。
“拿清水来！”
老杂役瞪他。
“我说拿清水来！”
沈照夜声音不高。
“再让他把这口药呛回去，我就去跟马军医说这人死在你手里。”
老杂役的手抖了一下。
马军医冷声道：“他可能是疫病。”
“就算是疫病，也会被呛死。”
沈照夜把病人的下颌托住，让他把残余黄水吐净。病人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像要说话，最后只剩气音。
“汤……苦……。”
老杂役立刻往后退。
“胡话。”
沈照夜看见病人右手指甲里夹着一点粗麻纤维。
很小，像抓过药包。
他没动。
马军医已经走到帘外。
“够了。”
沈照夜垂下眼，把病人嘴角擦干净。
“不够。”
沈照夜把布丢进水盆。
“退热汤里有霉黄连、坏白及，还有一味麻舌的东西。发热之人喝下去，未必退热，先乱气血，昨夜他吐出来的就是药水。”
马军医脸皮抽了一下。
“你尝了？”
“闻得到。”
“闻？”马军医笑了，笑得很轻，“沈大夫，你在公堂上也是这么替自己闻出清白的？”
沈照夜指尖顿住。
医馆、公堂、血淋淋的师父、被摘下来的门匾，像一座山一样一齐压到了他的心口。
他没有抬头。
“公堂不认药味。”
“那营里也不认。”
马军医拿起药账，卷成一卷敲在掌心。
“营里只认签押。退热汤入账，上等黄连二钱，柴胡三钱，白及一钱，甘草半钱。煎药有名，送药有名，处置也有名。你说有毒，证据呢？！！”
沈照夜看向他手里的账卷。
药名和分量，他记住了。
可海沟里的渣没有甘草甜气，柴胡片也不见几根。白及是发霉的，黄连是霉坏的，还有一味乌头皮混在里面。
账上是好药，锅里是烂药，汤里是毒。
这三样连起来，写账的人、收药的人、送药的人，一个都干净不了。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周鹤年端着一盆脓水进来，脚下像被门槛绊住，整盆脓水翻在地上。污水哗啦一声泼开，正泼到老杂役脚边。
老杂役跳脚骂：“老东西，你瞎了！”
马军医皱眉后退。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盆脓水拖过去。
沈照夜就在这一瞬，伸手从病人指甲里取下那点粗麻纤维，藏进了袖口。
周鹤年蹲下去收拾。他低着头，声音几乎贴着地面。
“在海边，真话得有船装着才沉不了。”
沈照夜没有看他。
“我知道。”
马军医道：“知道什么？”
沈照夜起身。
“知道这人还不能烧。”
马军医盯着他。
“你还敢拦？”
“昨夜是疑似疫病，所以不能乱碰。今日若还是疑似疫病，就更不能乱烧。”沈照夜把水盆放回病人旁边，“真有疫病，烧了一个没用。不是疫病，烧了就是灭口。”
老杂役脸色变了。
马军医眼底的冷意一下压出来。
“灭口？”
沈照夜改口很快。
“灭病口。”
屋里没人笑。
马军医把药账卷得更紧。
“你以为靠几片烂渣，就能翻营里的账？”
“我不翻账。”沈照夜把病人的手放回草席，盖住，“我留着这个喝过汤的人。真是疫病，烧他一个救不了全营；若不是，他活着，你那锅药就藏不住。”
病人忽然蜷起身，咳出一口发黄的药水。抬担架的两名杂役退开一步，谁也没有伸手。
门口有巡营兵探头。
“马先生，上头问昨夜那个病人处置完没有。”
马军医沉默片刻。
“没死。”
巡营兵皱眉。
“那还烧吗？”
沈照夜低头洗手，背上的鞭伤被动作扯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马军医看着他。
“暂押在后棚里。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
巡营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马军医走到沈照夜面前。
“你很会叫人怕死。”
沈照夜道：“跟营里学的。”
“学得太快的人，死得也快。”
“我已经是流犯了，还怕什么？”
“流犯也分怎么死的。”马军医靠近半步，“有的死在海沟里，有的死在烧尸坑，有的写成病死的，有的写成逃跑被打死。沈大夫，你想要哪一种死法？”
沈照夜把手上的水甩干。
“我想活。”
“那就少闻少看少记。”
他说完，转身走出旧军医所。
老杂役连忙跟上。
屋里只剩沈照夜、周鹤年和后棚里半死不活的病人。
沈照夜站了一会儿，才低头摊开掌心。
那点粗麻纤维已经被药汁泡硬，边缘发黑。不像是普通包袱布，织得很紧，像商号装贵药时用的内包角。布角上有一块印痕，被黄水泡糊了大半。
他拿到窗缝下，借着薄薄天光细看。
残印上只剩陆记二字。
沈照夜的指节慢慢收紧。
又是一个陆字。
从医馆夜里的斗笠，到公堂上温和的审问，再到海防营的退热汤。几条看不见的绳子，绕了半个东南，最后勒到了一个军奴的喉咙里。
周鹤年也看见了那两个字。他脸上的皱纹像被海风吹深了一层。
“藏好。”
沈照夜看向他。
周鹤年没有解释，只把翻倒的木盆扶起来。
“这不是一包烂药的问题了。”
后棚里，病人又抽了一下。
周鹤年压低声音。
“这是一条海路上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