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棚里的人在天亮后醒了一次。
他醒得很轻，眼皮只掀开一线，连呼吸都压着。喉咙里干得像火烧，嘴角还有没擦净的淡黄药痕。
沈照夜把水递到他唇边，他却先抓住沈照夜的袖口。
那只手没多少力气，指甲青紫，抖得厉害。
“沈大夫。”
声音细得快断。
“别查了。”
沈照夜手停在半空。
草帘外，旧军医所还没开门，马军医不在，老杂役在前屋磨药，石臼一下一下响，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谁给你送的退热汤？”病人听到，眼里露出了一丝惊恐。
“别问。”
“昨夜还有谁喝过？”
病人喉结滚了滚，唇皮裂开，一点血从裂口渗出来。
“三个。”
沈照夜低头。
“人呢？”
病人的手指攥得更紧。
“坑里。”
这一句说完，他胸口彻底瘪了下去，眼睛仍死死看着沈照夜。
“我没病。我知道我没病。可他们说我是疫病，我就是疫病。沈大夫，求你别让我再说了。”
他喘了两下，又把声音压得更低，手指还死死扣着沈照夜袖口。
“昨夜第一个还喊冤，嘴被布塞住了。第二个没喊，拖得最快。第三个是自己爬过去的，说只求别连累同袍。”
他说到这里，眼泪没有流出来，眼眶却红得厉害。
沈照夜把水碗放下。
后棚太窄，草席、绳索、脏水盆挤在一起。这个人昨夜差点被烧死，今早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求他闭嘴。
周鹤年在帘外低声道：“听见了？”
沈照夜没说话。
周鹤年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半块湿布，慢慢擦木架边的污渍。
“证词也是人命。人命都不值钱的地方，证词更便宜。”
沈照夜看着病人的眼。
“你叫什么？”
病人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周鹤年按住沈照夜的手腕。
“先保他活下去。”
前屋石臼声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乱脚步。
有人撞开旧军医所的门，门板砰一声砸在墙上。
“郎中！”
陈阿蛮的声音先冲进来。他肩上扛着一个人，手臂上全是药水和泥。后面两个炮台军奴又抬着一个，脚步踉跄，脸上白得发灰。
老杂役吓得往后退。
“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阿蛮一脚踢开脚边木桶。
“人要死了，还问谁让的？！”
他把肩上的人放到地上。
那人很年轻，脸颊瘦得凹下去，嘴角吐着黄水，手脚一阵阵抽。另一个被抬来的更重，胸口起伏已经很浅，腹部僵着，喉咙里只剩细小的气泡声。
陈阿蛮抬头看沈照夜。
“昨夜搬炮楔子的两个。早上喝了退热汤，一开始发热，后面就变成了这样。”
沈照夜单膝落地，先托住年轻人的后颈。他先把年轻那个的头偏向一侧，手指按住下颌，让黄水从嘴角流出来。
“水！”
周鹤年递来一碗清水。
沈照夜没急着灌，先掰开那人眼皮，又摸脉。瞳仁收紧，手足先抽，舌苔黄腻，症状和后棚那人一模一样，只是浅一些。
“得逼他吐出来。”
他把人扶成侧卧状态，屈膝压腹，逼他把胃里残药吐出来。黄水混着碎渣落在草席上，腥苦味散开，几个炮台军奴都变了脸。
“别堵嘴，别仰头。谁按平他，他就得呛死。”
陈阿蛮立刻回头骂道：“听见没有？都跪下扶着！”
两个军奴赶紧跪下，按沈照夜说的扶肩托颈。
沈照夜又去看另一个。
那人已经不抽搐了，但不抽比抽更坏一些。说明他的命快没了。
他眼皮半开，瞳仁有些散，分明不稳，指尖发冷，脉像被潮水冲散的细线，一碰就没。
沈照夜从周鹤年藏的残药里抠出一点甘草，又让人取温水化开。药太少，水太浑，可这是眼下唯一能压一压药性的东西。
他捏开那人的嘴。
水刚入口，便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喉咙已经不会吞咽了。
陈阿蛮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救他！”
沈照夜没抬头。
“我在救。”
“他昨夜还活蹦乱跳的。”
“我知道。”
“他娘的，他只是喝了一碗汤。”
沈照夜按着那人的胸口，试着把那点气压回来。一下，两下，三下。胸骨下的皮肉软得像湿布，回不来。
年轻那个又吐了一大口，气息稍稍顺了。
地上这个却忽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口黄水从唇边溢出来。
腕下的脉忽然空了一拍，他的指尖僵在原处。
他还按在那人的腕上。
脉没了。
旧军医所里静了一息。
陈阿蛮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血丝一根一根爬出来。
“谁煎的汤？”
老杂役躲到药柜边。
“不关我的事。”
陈阿蛮转身就要扑过去。
周鹤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现在杀他，你也得被弄死。”
陈阿蛮肩背一绷，像要把周鹤年的手震开。
沈照夜站起来。
“活着那个还得让人扶着。”
陈阿蛮一顿，喘了几口粗气，回身蹲下，亲手扶住年轻帮工的肩。
马军医就在这时进门。
披甲军官跟在他身后，另有四个营丁，手都放在腰刀上，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马军医扫过地上的黄水、尸体、炮台军奴和陈阿蛮，最后看向沈照夜。
“我说过，疫病未绝，谁也不许乱碰。”
陈阿蛮抬头就骂：“疫病你祖宗！”
营丁立刻抽刀半寸。
披甲军官冷声道：“陈阿蛮，再多一句，按冲撞军务办，揍你三十军棍。”
沈照夜道：“他们不是疫病。”
马军医笑了一声。
“沈大夫又来了，你私查药渣，私碰病人，还把炮台的人全引到这里，难道你想让整营跟着乱起来？”
“他们喝过同一锅退热汤。”
“证据呢？谁能证明？”
沈照夜看向地上的黄水。
营丁已经提来一只木桶，直接把草席上的秽物冲进桶里。
“这是疫病的污渍。”马军医道，“要倒到海沟。”
沈照夜往前一步。
两个营丁出手按住他的，正压在昨夜鞭伤上。
火辣辣的痛像炸开一样，他眼前黑了一瞬。
马军医从案上拿起旧药账，递给披甲军官。
“昨夜退热汤记得清清楚楚，药材无误，签押无误。流犯沈照夜不服管束，借疫病生事，理当军法处置。”
沈照夜看见账页边缘露出一角，那不是昨夜他看见的旧纸。
纸色更白，墨还没干透。
原来那页边角有一滴药汁痕，他记得清楚。眼下这一页干干净净，连折痕都是新的。
披甲军官翻了两页，没细看便合上了。
“收走。”
一个营丁端来炭盆，老杂役从怀里摸出几张折过的纸角，手抖着丢进去。
火舌一卷，纸角上的旧签押只剩半个黑边。
沈照夜盯着炭盆。
炭盆里的纸角卷得很快，先是药汁沾过的那一点边发黑，再是半个签名缩成灰。沈照夜认出其中一笔，是昨夜老杂役在药账边按下的私押。那一笔歪得厉害，末尾拖出一点墨刺，他先前看见过。
如今墨刺也被火吞了。
纸灰混着药汁，焦苦味直钻鼻腔。马军医手里的新账却干干净净，昨夜那滴药汁、那道歪签押，转眼便只剩炭盆里一层黑灰。
老杂役盯着灰烬，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营丁横过刀鞘，把他逼回了药柜，他嘴唇哆嗦了几次，终究没敢替那半个签名开口。披甲军官原本已经合拢账册，听见刀鞘撞柜的闷响，又把册页掀开一条缝，手指正停在新墨未干的签押栏上。
地上的年轻帮工忽然抽了一下。
嘴角的黄水顺着下巴往草席里渗，眼皮却艰难掀开，像在看那只炭盆。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账页被烧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同伴死了，自己下一刻也可能被写成因疫病致死。
沈照夜把被按痛的肩慢慢撑直。
那只手还在草席上抓，指甲抠进湿麻，留下五道歪痕。
马军医看着他。
“还有什么要说？”
沈照夜把口中血腥咽下去。
“有！”
披甲军官皱眉。
“说。”
“地上死的，可以烧。”沈照夜声音很平，“活着的那个不能烧。”
马军医刚要挥手，陈阿蛮已经把年轻帮工拖到身后，带人来的炮台军奴纷纷放下抬杠，挤进门内，有人手上还沾着同伴吐出的黄水，却没有一个退开。
“要烧，”陈阿蛮盯着披甲军官，“先把我们一起砍了。炮台今晚也别想再响一声。”
门外又围上几名船厂军奴。没人拔刀，只是站着，草席上的年轻帮工还在喘，每一口气都能让门里的人听见。
披甲军官看了看陈阿蛮，又看向外面越聚越多的人。
“死的送去烧，活的押后棚，派人看着。”
马军医想说话，披甲军官冷冷截住他：“你还嫌这里不够乱？”
年轻帮工被拖进后棚时，还在喘气。陈阿蛮一直蹲在旁边，谁靠近他都一眼瞪了回去。
等营丁和马军医走远，他才松开手。
他看着沈照夜，嗓子粗得像砂纸。
“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沈照夜把手上的污血洗掉。
“欠他的，不是欠我。”
陈阿蛮看向地上已经盖上草席的尸体。
“下一回，能不能直接杀人？”
沈照夜低头洗去手上的黄水。
周鹤年替他答了。
“杀一个老杂役，烂药照样进港。杀一个马军医，歪账照样会有人写。”
陈阿蛮咬着牙。
“那杀谁？”
沈照夜慢慢擦干手指。
“先看谁送的烂药。”
夜里，旧军医所的灯熄得比平日早。
沈照夜把那片写着“陆记”的粗麻布重新藏进袖内暗缝，又用脏布遮住缝口。后棚里两个活下来的人睡得不稳，时不时抽一下，像被看不见的绳拽着。
外面忽然暗了一下，港门上的灯灭了。
一盏。
两盏。
三盏。
周鹤年睁开眼。
远处水面传来极轻的桨声。
沈照夜贴到破窗边，看见一艘不挂旗的船贴着暗水进港。船身低，帆收得干净，像一条黑影滑进港寨的喉咙。
白日里说疫病难断、账册无误的披甲军官，正带着两个亲兵站在码头上。
船还没靠稳，他已经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