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过后，蔡源心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他越来越觉得，阮清颜当初离开阮家，是对的。那个家，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把她当成过自己人。而她真正拥有的、真真切切的爱，在那个虽然普通、虽然清贫、却真心待她的养父母家里。
有一回，他去看了阮清颜的养父母。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进那个家。一个不大的单元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全家福。阮父阮明坐在轮椅上，腿还打着石膏，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好；阮母齐秋华忙前忙后地给他端水递药。
见到蔡源，两位老人又是感激又是心疼，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蔡源没有提阮清颜住院的事，只说她在学校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普通的家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阮清颜啊阮清颜，你多幸运，有这么一对真心疼爱你的养父母。你又多不幸，亲生父母那边，竟没一个人愿意把你当女儿。
这世间最远的距离，有时候不是生死，而是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
有一次，他在病床边靠着就睡着了。梦里，他恍惚又回到了蓝紫世界，回到了蔡氏庄园，看到了沈晶晶站在廊下，看到蔡玉恒摇摇晃晃地追着灵蝶跑，看到蔡一诺在庭院角落推演阵法……
他猛然惊醒，手还搭在阮清颜冰凉的指尖上。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洒进来的一小片月光。
“我是不是……太想家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散开，无人应答。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他是蔡源，蓝紫世界的SSSR级地仙强者，是那个为了给世界带来增量、为了护住身后灯火，孤身踏入宇宙虚空的奶爸。眼前的幻境再真实、再绵长，也只是他神魂经历过的一场试炼。可这场试炼里，他偏偏遇到了一个愿意对他好、愿意把真心掏给他的“姐姐”。
这份情，他放不下。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不是幻境该多好。如果阮清颜是真实的人，如果他能真的带她去一个没有霸总、没有阮家、没有那些糟心事的清净地方，是不是就能让她也过上好日子。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幻境终有尽头，他终要回到那片混沌虚空，回到蓝紫世界。那时候，他要面对的，还是孤身一人、负重前行的路。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一场试炼里，把阮清颜护好，让她平安醒来，让她的人生，不至于因为这一场车祸，就此坠入深渊。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阮清颜的父母始终没有来过医院。阮明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齐秋华忙着照顾丈夫，蔡源每次打电话，都只是报平安，说阮清颜情况很不错，让他们别担心。他不敢告诉他们实情，也舍不得让他们再受一次打击。
那对老实巴交的养父母，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接二连三地遭遇不幸。蔡源实在不忍心，再往他们心上捅一刀。
可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阮清颜住院两个月的时候，齐秋华还是知道了。
那天，齐秋华趁着丈夫午睡，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偷偷摸到了市第一医院。她是在一次查看手机时，想起有一段时间有一个陌生号码一直在打她电话，又凭着当妈的那份直觉，回拨电话，才知道是那名警察的告知电话，随后了解了情况，马不停蹄的一路问到了这里。
蔡源在医院门口看见她时，心里咯噔一下。
齐秋华瘦了很多，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她看见阮媛媛（蔡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媛媛，颜颜她……她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阮媛媛（蔡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瞒不住了。他看着齐秋华那双熬红了、却还强撑着不掉泪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起了第一世的世界里的母亲，想起了那些为了孩子操碎了心、却从不肯叫一声苦的娘亲。
“秋姨，对不起。”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我是怕您和叔叔受不了。”
齐秋华没有责怪他。她只是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用袖子一遍遍地擦，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可怜的颜颜……”她喃喃着，“我的颜颜，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阮媛媛（蔡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她，往病房走去。
在病房门口，他停下来，轻声说：“秋姨，清颜姐会醒过来的。您信我，她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会一直守着她，守到她醒来为止。”
齐秋华红着眼睛看他，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齐秋华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握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怎么调皮，说她成绩怎么好，说她和丈夫怎么盼着她回家。蔡源站在门口，听着听着，眼眶也慢慢红了。
他忽然明白，阮清颜为什么能那样温柔、那样通透。因为她是在这样一对真心疼爱她的父母身边长大的。那些爱，才是她心底最深的底色。
从那天起，齐秋华隔三差五就会来看女儿。她白天要照顾丈夫，只能挑休息的空档来。每次来，她都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说上半天的话，然后红着眼睛离开。
阮媛媛（蔡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他一定要让阮清颜醒过来。不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这对可怜的、还蒙在鼓里的老人。
而阮氏庄园那边，那个所谓的“阮家”，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
其实，也不是没人知道。
阮清颜住院一个多月的时候，阮家那边到底还是听说了。是阮母从一个拐了八道弯的亲戚嘴里听到的，说阮清颜出了车祸，昏迷不醒，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阮媛媛（蔡源）本以为，阮母就算再怎么冷血，也会看在“养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来医院看上一眼。
可他没有等到。
他只在电话里，听见阮母冷冷淡淡地说了句：“哦，出车祸了？那是她自己命不好。跟我们阮家，已经没关系了。”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阮媛媛（蔡源）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阮清颜离开那个家，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阮清颜会说那句“亲情这东西，是在爱你的人那里，而不是什么血缘关系”。因为她早就看透了——那个所谓的“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
那对把她当宝贝一样疼的养父母，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蔡源把这件事咽了下去，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阮清颜昏迷着，不知道她那个“亲生母亲”说了那样的话。
他要让阮清颜在醒来时，看到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世界，而不是那些糟心事。
他们不知道阮清颜出了车祸，蔡源也没打算告诉他们。他甚至能想象，如果那些拎不清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会说出怎样冷嘲热讽的话。与其让阮清颜在昏迷中还被人奚落，不如让这件事，彻底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
这三个月，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白天上课，晚上陪床，周末打工挣钱，夜里还要算账、理财、填那些填不完的医疗单据。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高速运转的机器，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有夜深人静，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阮清颜时，他才会卸下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一点疲惫。
有一回，他实在太累了，白天在学校强撑着上了四节课，下午又赶到医院守到半夜，回隔断间的路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走回屋里。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一个地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在蓝紫世界，他抬手可撼天，翻掌可覆地，要什么资源没有？可在这方幻境里，他只是一个背着几十万存款、挤在隔断间里、为了一个昏迷的姐姐拼命挣钱的普通大学生。
他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过，要不就这样吧。他只是一个过客，阮清颜只是幻境里的角色。他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幻境破了，一切就都散了，他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想起阮清颜递给他那张卡时认真的神情，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相信的人了”。
他想起蓝紫世界里，那些他护着的人，那些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在蓝紫世界不会，在这方幻境里，更不会。
他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又开始算账、看盘。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地熄了，只剩路灯还亮着，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他就这样，又熬过了一个夜。
第二天天没亮，他洗了把脸，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又往医院赶。
日子再难，总得过下去。人再累，总得撑住。因为他心里清楚，只要他多撑一天，阮清颜就多一分醒过来的希望。
值。
也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偶尔会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那是他和蓝星天道之间，隔着无边幻境、隔着重重规则之力，仍然勉强维系着的一丝共鸣。
他能感觉到，蓝星天道一直在想尽办法联系他。有时候，那股熟悉的、絮絮叨叨的念力，会像一缕微弱的风，从遥远得几乎摸不到的地方，轻轻拂过他的识海。
“蔡源……蔡源，你在哪儿？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都传不真切。
蔡源有时候会在心里回应他：“老伙计，我在。我还没死，我好好地在呢。”
可他也知道，这些念头传不回去。这方幻境的规则之力，比他想象的要严密得多，硬生生地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蓝星天道进不来，他也出不去，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根纤细得随时会断的线。
有那么一次，他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蓝星天道那个老家伙，现在该急成什么样了。
他一定在晶矿里急得团团转，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试图撕裂那层规则屏障。说不定还会骂骂咧咧地数落他：你这个不省心的，让你别乱跑偏不听，这下好了，困在幻境里了吧？
蔡源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他又想起蓝紫世界，想起蔡氏庄园里的那一大家子人。沈晶晶是不是又在观星台上彻夜值守了？蔡玉恒是不是又仰着小脸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蔡一诺的阵法是不是又精进了？萧墨那小子，是不是又忙得脚不沾地？
他走之前，把本命监察网络的权限交给了沈晶晶，把蓝紫星的军事和朝堂事务交给了蔡一诺、萧墨他们。那些人，都是他信得过、也扛得住事的人。只要有他们在，蓝紫世界就乱不了。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份挂念。
他不是第一次和故土分离了。可每一次分离，他心底那份对家的思念，不但没有变淡，反而因为岁月和距离，越发醇厚。
“等我回去。”他对着窗外的雨，轻声说，“等我找到了更多能给蓝紫带来混沌能量的机缘，我就回去。”
雨声淅沥，无人应答。
可蔡源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三个月的时候，医生委婉地告诉他，基本可以认定为长期植物状态了。奇迹不是没有，但希望越来越渺茫。
蔡源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