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幻境，他還是阮媛媛的模樣。這大概是這方幻境天地給他定的“殼”了。只是這一次，殼里裝著的，是一個徹底失了之前阮媛媛記憶的蔡源。
他邁開那雙在女子中都算得上修長的腿，選了一個喊殺聲稍弱的方位，朝著戰場邊緣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逛了過去。
說是“逛”，其實蔡源心里一點也沒放松。
他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留心著四面的動靜。這片古戰場雖然慘烈，但似乎已經進入了尾聲，遠處還零星地響著兵戈踫撞與喊殺聲，近處卻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焦土上燃著的火堆，偶爾發出“嗶啵”一聲輕響。
他繞過一具又一人高的尸骸，踩過一片黏膩的血泥，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一個堂堂SSSR地仙，何時淪落到要在戰場上踩著血泥、躲著尸體、小心翼翼地摸路的境地了？
“這也太丟人了。”他低聲咕噥了一句，隨即又自己接上，“算了，反正也沒人認識我。”
他這麼想著，索性不再躲閃，大搖大擺地在這片戰場上走了起來。反正沒人認識他，他也沒什麼好怕的。這具“阮媛媛”的身子雖然弱，但他蔡源好歹是當過至尊、扛過地仙的人，眼界和膽魄都在，還不至于被幾個死人嚇住。
走了沒幾步，他又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淨縴細的手，再看了看這具被玄色勁裝裹著的、玲瓏有致的身子，一時百感交集。
“也不知道這幻境跟我有什麼仇。”他咕噥了一句，“變誰不好，偏偏逮著我變姑娘。”
他越想越覺得荒唐。想當年，他在藍紫世界，好歹也是一言九鼎、抬手可撼天的至尊；到了這幻境里，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變成一個嬌嬌弱弱的少女。這要是傳回藍紫世界，讓沈晶晶、蔡一諾她們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罷了罷了。”他自我安慰道，“變姑娘就變姑娘吧，反正本事還在。只要腦子還在，手腳還利索，管他這殼子是男是女呢。”
他嘴上嫌棄，腳底下卻沒停。因為他清楚，在這種戰場上，站著不動，那就是活靶子。只有動起來，才有一線生機。
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地上散落的物件。
斷刀，殘槍，碎裂的甲冑，還有一個個空空如也的儲物袋。蔡源隨手撿起一個儲物袋，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那縷淺薄的氣感探了探——里面空空蕩蕩，早已被人搜刮干淨了。
“下手真夠黑的。”他撇撇嘴，把儲物袋隨手一丟。
他又走了幾步，忽然在一具尸骸旁停下，彎腰，撿起一枚落在地上的玉簡。
那玉簡通體溫潤，表面還殘留著一縷微弱的靈光，顯然是有人慌忙間遺落的。蔡源將那縷氣感探入玉簡，微微閉目，細細感應了片刻。
玉簡里，記載著一篇殘缺的修煉功法。
“玄元馭獸訣……”蔡源默念著那幾個字，眉頭微微一挑，“這方天地，居然是以馭獸為尊的修煉體系？”
他雖失了記憶，但作為曾經的地仙，眼界猶在。只從那篇殘缺功法里的只言片語，他便隱約推斷出，這方天地修士走的，恐怕是以馴養、驅使妖獸為主的“馭獸”一道。那些尸骸旁散落著的一些獸骨、獸牙制成的法器，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有意思。”蔡源將那枚玉簡收入懷中，“這方天地，倒是有點門道。”
他收好玉簡，正要繼續往前走，目光卻忽然被遠處天際的一道異象吸引住了。
那天際的盡頭，鉛灰色的濁雲，仿佛被什麼東西撕裂開一道口子，透出幾縷金紅色的光。那光透著一種極其古老、極其厚重的氣息，雖然只是遠遠地一瞥，卻讓蔡源心頭不由自主地一悸。
他盯著那道裂口看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那片光，讓他想起了初入混沌晶礦深處那些古老而熾烈的本源之氣。這方看似血腥荒涼的戰場上，恐怕還藏著某些連他都看不透的東西。
“罷了。”他收回目光，壓下心底那點不安，“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血泥，正準備繼續趕路，耳畔卻忽然——
“啊——！”
一聲淒厲而尖銳的驚叫，從前方不遠處驟然傳來。
蔡源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跳。
那聲音……像極了阮清顏。
他來不及多想，那具屬于“阮媛媛”的身體，竟搶先一步有了反應——他下意識地縱身一躍，整個人竟離地而起，如一只矯健的飛燕，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破空而去。
風，獵獵地從他耳畔掠過。
蔡源心頭一凜。
他居然會飛？
雖然飛得不算高、不算快，甚至還有些生疏，可他確確實實是在天上飛。這不是什麼輕功，而是貨真價實的御空飛行——是修士的手段。
“這具身體……居然有修為？”蔡源又驚又疑，“可我剛才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一邊飛，一邊飛快地內視自查。這一查，他心里又是一動——這具“阮媛媛”的身體，丹田深處，竟藏著一縷極為精純、卻又被層層封印壓得死死的本源氣機。那氣機厚重得像一座沉睡的火山，只是被什麼力量死死地按著，輕易不敢動彈。
方才他情急之下御空而起，竟是無意間撬動了一絲那封印的縫隙。
“原來如此。”蔡源恍然，“這具身體的修為，不是沒有，而是被封印了。只有在我心念急切、性命攸關之時，才能勉強撬動一絲。”
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蔡源心里又浮起一個更大的疑惑。
既然是封印，那封印它的人，又是誰？為什麼要封住這具身體的修為？
他下意識地放出那縷淺薄的氣感，想要順著丹田深處那道封印的痕跡，去追溯其源頭。可這一探，他心頭猛地一震——那道封印的氣息，竟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讓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那是……他自己留下的封印。
是他蔡源，哦不，是阮媛媛，親自把這具身體里的本源，層層封死的。
蔡源呆住了。
他懸在半空，任憑罡風獵獵拂過面頰，腦子里卻像被什麼東西轟地撞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自己封的？
他為什麼要封住自己的修為？又是什麼時候封的？為什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拼命地在腦海里翻找，卻只找到一片空白。那段記憶，仿佛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抹去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蔡源喃喃自語，只覺得一個接一個的謎團，像層層疊疊的濃霧，將他團團包裹起來。
他來不及細想了。
因為前方那道熟悉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里帶著更濃的驚惶與痛楚。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
是阮清顏的聲音，絕對沒錯。
蔡源眼底驟然一凝，也顧不上琢磨這具身體怎麼會飛、那道封印又是誰留下的了，將身一縱，循著聲音全速撲了過去。
他這一飛，才真切體會到這具身體的奇妙。
起初，他還飛得有些生疏，像一只剛學會振翅的雛鳥，搖搖晃晃，好幾次都險些栽下去。可越飛，他越覺得暢快——那股從丹田深處滲出來的氣機，正順著他的經脈，一點一點地流轉開來，驅散著身上的疲乏，也讓他對飛行的掌控，越來越得心應手。
蔡源心頭微動。
他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具身體，仿佛天生就是為飛行而生的。它的每一處關節、每一條經脈，都透著一種輕盈與靈巧，仿佛曾經經歷過無數次騰空、無數次搏擊，才將這份本能，刻進了骨子里。
而隨著他飛得越遠、越高，他也漸漸看清了這片戰場的全貌。
那是一片極遼闊的焦土平原。四面八方，一眼望不到邊，到處都是尸骸、斷刃與裊裊升起的硝煙。而在遠處，隱約可見幾座殘破的城池輪廓，與一片綿延的、透著幽光的山脈。
蔡源只掃了一眼，便將這方天地的大致輪廓記在心里。
他來不及細看。因為前方那道熟悉的聲音，已經第三次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痛苦與嘶啞——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撕裂了風聲，直直地撞進蔡源的耳膜。
蔡源心頭驟然一緊，也顧不得再觀察什麼地形了，將身一縱，循著那聲音的來處，化作一道流光，全力撲了過去。
前方，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正漸漸在他視野里清晰起來。
沒飛多遠，他就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四周散落著幾具尸骸，顯然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混戰。而在空地中央，此刻正上演著一場以一敵多的生死搏殺——
孤身一人持劍抵擋的，正是阮清顏。
她一身染血的白衣，長發散亂，臉上帶著傷，手中長劍早已卷了刃，卻仍舊咬牙不退，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撐著三人的圍攻。
圍攻她的，是兩男一女。
那三人個個凶神惡煞，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游走、一人掠陣，顯然不是尋常之輩。他們出手狠辣，招招不離阮清顏的要害，隱隱佔據著上風。
阮清顏以一敵三，明顯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她且戰且退，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卻始終咬著一口氣，不肯倒下。
就在蔡源趕到的那一刻，阮清顏也恰好瞥見了他的身影。她眼底驟然亮起一抹驚喜與求生的光，不顧一切地朝著蔡源的方向大喊︰“妹妹！快來助我！”
那一聲“妹妹”，像一道驚雷，直直劈進了蔡源的心口。
他幾乎是本能地就要沖上去——
可就在這時，他腦海里猛地涌出一個念頭，一個清晰得近乎殘酷的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以他如今這副身體的實力，沖上去，就是送死。
這三人的修為，遠比他現在這副身子要高。他別說救下阮清顏了，恐怕連一個照面都撐不過，就會被人一劍削了腦袋。他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只會白白搭上一條命。
除非——
自爆。
那個念頭，像一枚冰冷的釘子，深深地楔進他的腦海︰要想救下阮清顏，以他現在的實力，唯一能用的辦法，就是自爆。
用自己的命，去換阮清顏一條生路。
蔡源懸在半空，望著前方那道浴血搏殺、搖搖欲墜的身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而此刻，空地中央的激戰，已經到了最凶險的關頭。
“阮清顏，你還要負隅頑抗到什麼時候？”三人中，那個主攻的黑臉漢子一邊出招，一邊冷笑，“交出那東西，我等念你修行不易，還能留你一個全尸。若再冥頑不靈，莫怪我等心狠手辣！”
“呸！”阮清顏一口血沫啐出，眼中滿是決絕，“我阮清顏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把師父的東西，交給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游走的青年聞言，臉色一沉，手中長鞭猛然一卷，朝著阮清顏的腰際狠狠抽去，“那你就去死吧！”
長鞭破空，帶著凌厲的罡風，眼看就要抽中阮清顏。
阮清顏咬牙，舉劍一格，“鐺”的一聲，劍身劇震，她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淌了下來。
“師姐，何必呢？”那掠陣的女子，此刻也開了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陰惻惻的笑意，“你一個人，斗不過我們三個的。只要你把東西交出來，我們非但不傷你，還會好好待你，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你閉嘴！”阮清顏怒目而視，“什麼師姐師妹，我阮清顏沒有你們這樣的同門！你們為了一件寶貝，連多年情分都不顧，簡直豬狗不如！”
“情分？”那女子嗤笑一聲，眼神陡然轉冷，“值幾個錢？這年頭，誰還講情分？識相的，乖乖把東西交出來，還能少受點皮肉之苦。”
說著，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暴起，招招狠辣，直取阮清顏的性命。
阮清顏以一敵三，本就力竭，此刻更是險象環生。她且戰且退，身上又添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那身白衣，卻仍舊死死咬著牙，不肯倒下，也不肯後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