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院外乱起来时，三更还未到。
先是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有人压不住地低呼了一句“拉稳”，再后面便是木桶、麻绳、铁钩相互碰撞的闷响，隔着院墙都听得人头皮发紧。
院中值夜的两个小丫鬟脸色一下白了。
谢照微坐在窗边，一直没有解发，也没有动桌上的热茶。那声“后井”落下来以后，她就知道，今夜不会安静过去。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便多了守着的人。
一个婆子推门进来，强笑道：“王妃，夜深了，奴婢伺候您安置吧。外头都是粗使下人在搬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搬什么东西，需要动绳索和铁钩？”谢照微问。
婆子噎了一下，笑意更僵：“您听错了。”
谢照微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那婆子慌忙拦在门前：“王妃，齐总管吩咐过，今夜您不能出院。”
“我若不出去，明日别人写给我的供词，怕是比我亲眼看见的还齐全。”谢照微看着她，声音清冷，“让开。”
婆子自然不敢让。
门外两个粗壮婆子也一并堵住去路，口中连称“请王妃恕罪”。
谢照微垂眸看了看她们拦路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王府后院若只是失火、失窃，你们用不着把我看得这样严。既这样防着我，那出事的多半与今夜婚礼有关。”
没人接话。
“而我，”她抬眼，一字一顿道，“正是今夜婚礼里最该在场的人。”
门外安静得只剩风声。
谢照微缓缓将袖口抚平：“若后井里捞出的是人命，我不到场，谁替我看第一眼？等你们把尸抬走、把地冲净、把口供理顺，再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往前一步，目光冷得像刀。
“你们拦我，是怕我添乱，还是怕我知道，自己究竟要替谁担罪？”
那婆子被她问得额角冒汗，正不知该如何收场，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沉厉男声：“让她去。”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
齐川站在门口，脸色比方才更沉，显然是被后院的事拖得分不开身。他只看了谢照微一眼，道：“王妃既要去，便请随奴才来。但到了后井边，不可胡言，不可乱碰。”
谢照微没有多说，提裙便走。
夜风一阵比一阵冷。
越往后院去，人越多，气氛也越压抑。回廊尽头已经站满了人，灯笼摇晃，照得一张张脸惨白失色。几个婆子缩在角落里，不住地搓手，像是在压呕意。
还没走近，谢照微先闻见一股阴冷的湿腥气。
井水的味道。
她心口微沉，拨开人群往前。
后井周围已经围起一圈亲卫，麻绳绷得笔直，两个壮实家丁正合力往上拉什么。井沿湿得发亮，砖缝间全是刚泼上去不久的水，像有人想把什么痕迹先冲淡。
下一瞬，井里的东西被猛地拖出水面。
围观的人群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谢照微也在那一刻，眼神骤然定住。
那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侧，脸色青白，嘴唇发乌，整个人被井水泡得发胀。最刺眼的不是死相，而是她身上那身嫁衣。
和谢照微这一身，是同样的料子，同样的纹样，同样的赤金滚边。
不是一模一样的一件，却分明出自同一批。
像今夜被送进肃王府的新娘，本该有两个。
四周瞬间乱了。
“怎么会……”
“两个新娘？”
“这，这到底谁才是……”
那些压低了的私语全像针一样朝谢照微扎过来。刚才还不敢抬头看她的下人，此刻目光都齐刷刷落到她身上，惊惧、怀疑、猜测，一样不缺。
她是今夜刚进门的新妇。
井里捞出来的，又是个穿嫁衣的女人。
若真要在这座王府里找一个最现成、最顺手、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齐川脸色一沉，第一反应便是侧身挡了她一下，低声喝令：“把人都退开。王妃，请回寒香院。”
谢照微没动。
她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袖口上，极快地扫过那层被井水泡开的细节。
袖口针脚比她身上这件粗。
领边压线歪了半分。
手背虽被泡白了，虎口和指腹却还能看出薄薄一层茧，绝不是谢明华那样自幼养尊处优的手，更不像日日被养在深闺、只等出嫁的贵女。
发间那支金簪插得也不对。
真正出嫁的新娘，簪位该正中向后，压着髻心。可这女子头上的簪子却偏斜两分，像是有人临时替她插上去，只求看起来像个新娘。
这具尸，不是她进府后才现杀现扔的。
是早就准备好的。
有人借她这场婚礼，借肃王府这道门，把一个穿嫁衣的死人送了进来。
齐川见她不动，声音已经冷下来：“先扣下王妃，免得再出岔子。”
两个婆子下意识朝她靠近。
也就在这一瞬，后方的人群忽然无声分开。
谢照微没有回头，却先听见一串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像内宅男人。
更不像来观热闹的人。
“王爷。”
“王爷到了。”
四周呼啦啦跪下一片。
谢照微这才转身。
夜色深处，一道颀长身影自廊下走来，身上仍是未换下的玄色朝服，衣摆被风掠起，压得满院灯火都像暗了一层。他眉目冷沉，轮廓利落得近乎锋利，眼神扫过井边时，没有半分新婚之夜该有的喜色，只有久经杀伐的人才有的那种先看全局、再定生死的冷静。
这便是萧承砚。
肃王。
也是今夜一句话就能决定她是活是死的人。
他没有先问她，也没有先看新妇体面，只看向井边那具尸体，开口便是：“谁动过尸身？”
声音不高，却让人不由自主绷紧脊背。
齐川拱手：“刚从井里捞上来，尚未细查。只是王妃就在现场，奴才担心……”
“担心什么？”萧承砚目光终于落到谢照微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像在衡量一件刚被送到面前、用途未明的兵器。
齐川低声道：“婚夜、后井、双嫁衣。她最容易惹人议论，也最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
话没说透，可谁都听得懂。
最容易惹人议论。
也最方便被先扣下。
谢照微迎着那道目光，指尖缓缓攥紧。
她若现在被带走，后面王府怎么说，她就只能怎么认。哪怕明日再辩，也辩不过今晚这第一眼。
“谁都不许乱动尸身。”
萧承砚先一步开口。
齐川一愣：“王爷？”
萧承砚没再解释，只淡淡重复了一遍：“本王说，别乱动。”
满院一静。
谢照微却在这短短一句里，听出了自己眼下唯一能抢到的活路。
她当即上前半步，声音极稳：“你们若想知道我是不是凶手，先别碰这具尸。”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个新入府的新妇，身边摆着另一具穿嫁衣的女尸，嫌疑几乎已压到头顶。换了别人，此刻不是哭，就是跪，就是拼命喊冤。
偏偏她既不喊，也不哭。
她只盯着那具尸。
萧承砚看着她：“说重点。”
谢照微目光转回尸身，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从她开口这一刻起，自己就再也回不到“什么都不知道”的位置上了。
可她若不开口，今晚就会死。
“这身嫁衣，是有人提前给她换上的。”她道，“这人也不是刚死的，更不像是方才活着掉进去的。”
四周顿时一阵骚动。
齐川眉心骤拧：“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她袖口针脚、凭她手上的茧、凭她头上的簪位，也凭……”谢照微停了一下，视线定在尸体发白的脸上，“凭这具尸，根本不是为嫁进王府准备的。”
她话音落下，满院人面面相觑，越发惊疑。
萧承砚神色未动，只道：“继续。”
谢照微望着那具尸身，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发硬。
“我要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