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被送回寒香院时，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院门外多了两层守卫，屋里换过新的炭火和热水，连她方才沾了井泥的那双绣鞋都被人收了下去。所有东西都比先前更周全，也更像一只收了口的笼子。
她没有梳洗，只把外头湿透的嫁衣换下，披了件素色外衫，坐在桌边等。
她知道，萧承砚会来。
今夜他若只是想把她当个被牵连的新妇安置，偏房里便不会由着她把尸看到那一步。既让她开了口，就一定还要听她把话说全。
果然，三更过半，院门外脚步声停住。
丫鬟刚要通传，萧承砚已经自己掀帘进来。
他没带多余的人，只裴九立在门外半步处，像一柄插在夜里的刀。萧承砚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目光一扫，先落在她换下的湿鞋边，又落回她脸上。
“坐。”
不是恩赐，像审讯前给她一个说话的位置。
谢照微也没客气，仍坐着：“王爷夜里来，不会只是问我睡得可安稳。”
萧承砚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偏房里，你还藏了什么没说。”
谢照微指尖在袖中一顿。
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那道旧印本身，就是看见了她理袖口时那一下停顿。
“王爷既看见了，”她抬眼，“何必还问。”
“本王问，是给你自己说的机会。”萧承砚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在偏房把她袖口合回去，是怕本王看见，还是怕本王看不懂？”
屋里静了一瞬。
谢照微知道，眼前这人说话向来只给一次口子。她若再装糊涂，今夜辛苦保下来的那口气，多半也要折一半。
“死者腕上有一道旧印。”她终于开口，“不像伤，像长期贴戴过什么留下的纹痕。那纹样……和我母亲旧物底纹有些相似。”
萧承砚看着她，神情没动：“林素秋教过你验尸？”
这一句像薄刃，直接挑开她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
谢照微背脊微微绷紧，眸色却更静了。
“王爷知道我娘？”
“见过她的名字。”萧承砚道，“不是在伯府家谱里。”
这话比“知道”更重。
不是家谱里，便只能是在别的地方，在卷宗里，在旧案里，在不该和一个伯府妾室扯上关系的地方。
谢照微忽然明白，今夜自己以为最隐秘的那条线，在王府这里未必真是白纸一张。
“我娘没教过我验尸。”她慢慢道，“她只教过我，先看证。她活着时见过伤，也识得药性，我小时候在她身边看得多，记下了一些。”
她停了停，终究还是补上半句实话：“我合她袖口，是因为那道旧印一旦说出来，今夜这桩命案就会立刻扯到我和我娘身上。在我没弄清它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不想先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萧承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继续问：“替嫁，是今夜才定的？”
“不是。”谢照微答得极快，“谢家至少早备过一身合我尺寸的嫁衣，寒香院里也早备了适合我的鞋。替嫁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人想过，谢明华若不嫁，便由我填。”
“谢家把你送进来，是为了挡婚，还是为了别的？”
“这要看王爷信谁。”谢照微看着他，“若信谢家，我是替嫡姐顾全大局。若信尸，我就是今夜最顺手的替罪羊。”
萧承砚目光沉冷，像是在衡量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半分作伪。
“伯府若明日来人，”他忽然道，“你会不会递消息？”
谢照微抬眸：“递什么？递我已经看见了后井尸，还是递王爷已经知道林素秋这个名字？”
她扯了扯嘴角，那点冷意极淡，却真。
“我若还信伯府，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
“本王留你，不是为了怜惜。”
“王爷肯留我，”谢照微道，“也不是为了成婚。”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退。
这屋里没有半分新婚夫妻该有的暧昧，只有一场比井边更安静、也更锋利的较量。
萧承砚先移开目光：“说你接下来要查什么。”
谢照微没有卖惨，也没有绕弯。
“三件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井里那具女尸真正死因、真正身份。她穿嫁衣，却不是按真正新娘的法子装扮的，背后一定有人替她换衣、运尸、灭口。”
第二根手指落下。
“第二，碧桃。她是陪我出门的丫鬟，人却没进寒香院。若她只是走失，不会连包袱也少一份。她要么被转走了，要么看见了什么。”
第三根手指压在桌面。
“第三，我母亲留下的铜坠，为什么会和死者腕上的旧印撞到一路上。这条线我不敢贸然并案，但它既然冒了头，就绝不会是巧。”
屋里炭火轻响。
萧承砚听完，半晌才道：“你倒不贪。只拎眼前能查的。”
“贪多的人，活不到现在。”谢照微道。
“你不查第四件？”萧承砚问。
“什么？”
“谢家为什么偏偏挑今夜把你送进来。”
谢照微静了一瞬，才道：“因为那是结果，不是入口。谢家为什么这么做，我迟早会知道。可若今夜的尸和碧桃线先断了，我以后就只剩猜。”
她看着萧承砚：“我不要猜。我先要能钉死人的证。”
这句话说得太平，反而更硬。
裴九在门外听着，第一次真正抬头看了她一眼。
萧承砚起身，绕到窗边，看向外头黑沉沉的院子：“本王若现在把你送回伯府，谢家会怎么做？”
“先说我受惊失仪，再说我身子不好，最后把后井那具尸改成王府自己的晦气。”谢照微道，“至于我，多半活不过几日。”
“若押你单独看起来？”
“一样。”她抬眼，“只不过从谢家动手，换成王府里等着看我死的人动手。”
萧承砚回身：“你倒把自己处境看得明白。”
“不明白的人，刚才已经被井水泡着了。”
这句太冷，连裴九都微微一滞。
萧承砚却只嗯了一声，像是默认。
“那便留着。”他说。
谢照微心口一紧，神情却没变。
萧承砚继续道：“不是因为你顶着王妃名分，是因为这案子眼下离不开你的眼。你留在府里，本王给你看得见的地方、碰得到的证。但你若乱伸手，乱递话，本王先断你的路。”
谢照微听懂了。
留她，是机会。
也是更严密的看管。
“裴九。”
“属下在。”
“从今夜起，寒香院外的人手归你。她要看尸、看门、查人数，你跟着。她若越线，你也跟着。”
裴九抱拳：“属下明白。”
谢照微抬眸：“王爷这是给我一双手，还是给我一副镣铐？”
萧承砚看她一眼：“你若有本事，镣铐也能当钥匙。”
说完，他转身便走。
到了门口，又停了半步，侧脸在灯影里只剩一道冷硬线条。
“想查，就先把你那名陪嫁丫鬟找出来。”
“尸在井里，活人更容易被改口。”
门帘落下，夜风一并卷进来。
谢照微坐在原地，缓缓松开了藏在袖中的手。
掌心铜坠早被她握出了一圈热意。
她知道，从这一夜起，她在肃王府里不再只是替嫁来的女人。
她是被留住的一把刀。
也是被盯住的一枚证人。